栖迟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治疗室的长沙发上。
陈医生坐在旁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欣慰。
“感觉怎么样?”陈医生问。
栖迟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有泪痕,但是已经干了。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他走了?”
陈医生点了点头:“整合很成功。栖已经和你融合了。从现在开始,你是一个完整的个体了。”
完整的个体。
栖迟重复着这几个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陈医生又问了一遍,“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他说,“就是……有点累。”
“正常的。”陈医生笑了笑,“整合治疗消耗很大,你回去好好休息。下周再来复查一次,如果没有问题,后续治疗就可以减少频率了。”
“嗯。”
他站起来,走出治疗室。苏婉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医生说什么?”
“他说好了。”栖迟说,“治好了。”
苏婉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捂住嘴,眼泪流了下来:“太好了……太好了……”
她伸手抱住栖迟,抱得很紧。栖迟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回抱。
他能感觉到苏婉的体温,能感觉到她的颤抖,能感觉到她的喜悦。
但是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别人的喜怒哀乐。
走出医院,苏婉一直在打电话,跟亲戚朋友报喜。“对,治好了……医生说很成功……以后就是正常人了……”
她的声音很开心,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栖迟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面无表情。
“栖。”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真的走了。
回到家,苏婉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栖迟爱吃的。她不停地给栖迟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你看你瘦的。以后啊,咱们好好过日子,你好好读书,妈好好照顾你,啊?”
“嗯。”栖迟低头吃饭。
菜很好吃,但是他尝不出味道。
他机械地嚼着,吞咽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一切如常。书桌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
最后一页,是栖写的那封信。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因为他的眼泪打湿过。
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
“今天,他走了。”
写完之后,他等了很久,期待着下面会出现栖的回复。
但是没有。
本子上只有他写的那一行字,孤零零的,像一个没有回音的呼唤。
他把本子合上,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很苍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看起来很狼狈。
“栖?”他对着镜子叫了一声。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眼神和他一样空洞。
他抬起手,指尖贴在镜面上。
冰凉的。
没有温热的触感,没有另一个人的温度。
只有他自己。
他收回手,转身走到床边,躺下来,关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道裂缝还是七个弯,从吊灯到墙角。
他数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数到后来,他自己都不知道数了多少遍。
他没有睡着。
不是失眠,而是他已经不需要栖陪着才能睡着了。现在他一个人躺着,也能很安静,很平静。
只是那种平静,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学。
周远看见他,凑过来问:“你前几天怎么没来?生病了?”
“嗯。”
“现在好了?”
“好了。”
“那就好。”周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哎,你知道吗,陈昊转学了,据说他爸工作调动,全家搬走了。”
栖迟愣了一下。
陈昊走了。
那个曾经欺负过他的人,那个被栖打跑的人,走了。
他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开心吗?好像有一点。难过吗?也没有。
就像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新闻,听过就忘了。
“哦。”他应了一声。
周远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以前的栖迟虽然沉默,但是眼神里还有点东西,像是在想什么。今天的栖迟,眼神空空的,像一口枯井。
“你没事吧?”周远问。
“没事。”
接下来的日子,栖迟过得很平静。
他照常上学,照常写作业,照常考试,照常去医院复查。陈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人格很稳定,没有解离的症状了。
苏婉很高兴,逢人就说她儿子的病治好了,现在是个正常人了。
栖振廷也难得地回了几次家,吃饭的时候会跟他说几句话,问他学习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老师也对他更关心了,经常问他最近状态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
同学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窥探和议论,而是带着一点同情和小心翼翼。
所有人都觉得他好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最好的结局。
只有栖迟知道,他没有好。
他只是空了。
那个住在他灵魂里、永远偏爱他、永远陪着他的人,被治好了,被根除了,被融合了。
他变回了一个人。
一个完整的、正常的、没有人陪伴的人。
他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上学,按时写作业,按时睡觉。他的生活很规律,很健康,很正常。
但是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吃饭尝不出味道,睡觉做不出梦,上课听不进内容,考试也只是机械地答题。
他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按部就班地运行着,没有情绪,没有感觉,没有期待。
有时候他会在课堂上忽然走神,看着窗外的天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时候他会在吃饭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饭,忘记自己在干什么。
有时候他会在半夜忽然醒来,下意识地在心里叫一声”栖”,然后才反应过来,栖已经不在了。
每一次反应过来,他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很疼,但是很快就过去了。
疼到最后,就不疼了。
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