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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隅16:空

残映

春天来了。

三月的风已经暖和了,路边的树抽出了新芽,花也开了。校园里的女生开始穿裙子,男生开始打篮球,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

只有栖迟还是老样子。

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在散步。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但是他觉得冷。

“栖迟,”周远凑过来,“周末咱们班组织春游,你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不去啊?”周远说,“去郊外爬山,挺好玩的。大家都去,你也去吧。”

“不想去。”

“你怎么总是这样。”周远皱了皱眉,“栖迟,不是我说你,你也太孤僻了。病都治好了,怎么还不跟人来往?”

栖迟转过头,看着周远。

周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怎么了?”

“我的病没有治好。”栖迟说,声音很平静。

周远愣了一下:“啊?”

“没什么。”栖迟转回头,继续看窗外,“我不去。”

周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摇了摇头走了。

栖迟看着窗外,心里什么都没有想。

他说的是实话。他的病没有治好。那些医生,那些药,那些治疗,只是把栖从他的身体里剥离了出去。他们以为那是治愈,其实那是截肢。

他们切掉了他灵魂的一部分,然后告诉他,你好了。

他好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比以前更空了。

以前他还有栖,还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还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壳,外表完好,里面什么都没有。

周末,他一个人在家。

苏婉去打麻将了,栖振廷不知道去了哪里。整个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是他没有在看。屏幕上的人在笑,在哭,在说话,但是他听不见声音。

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又换了一个台,最后把电视关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

书房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是栖振廷以前买的,说是用来练书法的时候照姿势的。后来栖振廷不练书法了,镜子就一直放在那里。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个人很瘦,很白,眼睛很大,但是没有光。

“栖。”他叫了一声。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镜面。

冰凉的。

他忽然很生气。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生气。他恨这面镜子,恨它冷冰冰的,恨它只会反射,恨它里面没有栖。

他猛地推了镜子一把。

镜子晃了晃,没有倒。

他又推了一把,用了更大的力气。

镜子倒了,摔在地上,碎了。

碎裂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他的脸,支离破碎的。

他站在碎片中间,看着那些映着自己脸的碎玻璃,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看,”他对着那些碎片说,“镜子碎了,你也没有出来。”

“你真的走了。”

他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玻璃,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人在哭,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你说过的,”他说,声音沙哑,“你说过你会一直陪着我。你说过只要我还在,你就在。你骗人。”

碎片里的人没有回答。

他把碎片攥在手里,玻璃划破了掌心,鲜血流了出来,滴在地上,染红了一片。

很疼。

但是他觉得很舒服。

至少疼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他攥着碎片,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他没有眼泪了,就那样蹲着,看着地上的血和碎玻璃,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苏婉回来了。

“栖迟?你在书房吗?”苏婉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怎么听见什么东西碎了?”

她走到书房门口,看见满地的碎玻璃和蹲在中间的栖迟,吓得叫了一声:“栖迟!你干什么?!”

她冲过来,看见他手里的碎玻璃和流血的手,脸都白了:“你疯了?!你拿玻璃干什么?!”

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碎片,扔到一边,拉着他的手看伤口。伤口不深,但是很长,血还在流。

“你等着,我去拿药箱!”苏婉急急忙忙地跑出去。

栖迟蹲在原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什么感觉都没有。

苏婉拿来药箱,给他消毒、包扎。一边包扎一边掉眼泪:“你这孩子,你想吓死妈啊?有什么事你跟妈说,你别伤害自己啊……”

“妈。”栖迟忽然说。

“嗯?”苏婉抬起头,看着他。

“他走了。”栖迟说,声音很轻,“栖走了。”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说:“走了好啊,走了就好了。那是病,治好了就没事了。”

“不是病。”栖迟说,“他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苏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栖迟,你别胡思乱想。那是你的幻觉,不是真实存在的人。妈对你不好吗?妈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给你交学费,妈——”

“你不懂。”栖迟打断她。

苏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把绷带系好。

“好了。”她说,“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了。啊?”

“嗯。”

苏婉收拾好药箱,走出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栖迟还蹲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碎玻璃发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走了。

那天晚上,栖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七个弯。

他数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栖,”他在心里说,“今天我把镜子打碎了。”

没有回应。

“你生气吗?”

还是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不会生气的。”他说,“你从来不会生我的气。”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从那天开始,他不再对着镜子说话了,不再在心里叫栖的名字了,不再翻那本黑色笔记本了。

他把笔记本收了起来,放在衣柜最上面,用一个旧箱子盖着。

他不想再看了。

看了也没有用。

栖不会再回来了。

他开始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认真做题,晚上学到很晚。他的成绩越来越好,从年级第五升到了年级第三,又升到了年级第一。

老师表扬他,同学羡慕他,苏婉很骄傲,逢人就说她儿子学习好。

但是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学习只是他用来填满时间的工具。只有在做题的时候,他的脑子才不会空下来,才不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他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不停地学习,不停地做题,不停地考试。

他以为只要够忙,就不会疼。

但是他错了。

有些疼,不会因为忙碌就消失。它只是藏在心底,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冒出来,把他刺得遍体鳞伤。

比如吃饭的时候,吃到番茄炒蛋,他会忽然想起栖做的番茄炒蛋,酸酸甜甜的,很好吃。然后他就会放下筷子,吃不下了。

比如早上起来,发现房间被收拾得很干净,他会下意识地以为是栖做的,然后才反应过来,是他自己昨天晚上收拾的。然后他就会坐在床边,发很久的呆。

比如下雨的时候,他会想起那个下雪的夜晚,栖在窗玻璃上画的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然后他就会走到窗前,看着雨,看很久。

这些瞬间像针,一根一根地扎在他心上。

不致命,但是很疼。

疼到最后,他已经麻木了。

他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按部就班地过着每一天。

上学,放学,吃饭,睡觉。

没有期待,没有希望,没有未来。

只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