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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隅14:告别

残映

治疗进行到第四个月的时候,陈医生提出了一个新的治疗方案。

“栖迟,”陈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经过这几个月的治疗,你的情况有了一些改善。但是栖的存在还是很稳定,没有融合的迹象。我建议我们尝试一种更深入的治疗方式。”

“什么方式?”栖迟问,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人格整合治疗。”陈医生说,“通过深度催眠,让你和栖在意识层面直接对话,然后引导你们逐渐融合。这种方式见效比较快,但是过程可能会比较痛苦。”

“我不要。”栖迟立刻说。

“栖迟,”陈医生的语气很耐心,“我知道你对栖有感情,你不想让他消失。但是你要明白,栖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他是你分裂出来的一部分。融合不是让他消失,而是让他回到他该在的地方——成为你的一部分。”

“我不要。”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坚定。

陈医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回去考虑考虑。下次来的时候告诉我你的决定。”

走出医院,苏婉在外面等他。

“陈医生怎么说?”苏婉问。

“没什么。”栖迟说。

“栖迟,”苏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恳求,“你就听医生的话,好好治疗,好不好?你看你这几个月,脸色好多了,也不怎么发呆了。治疗是有效的。”

栖迟没有说话。

他知道苏婉说的”脸色好多了”“不怎么发呆了”是什么意思。那是因为栖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他”丢失”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在别人看来,这是好转的迹象。

只有他知道,这意味着栖在一点点消失。

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栖,”他在心里叫,“陈医生说要做人格整合治疗。”

“我知道。”栖的声音很虚弱,“我都听见了。”

“怎么办?”

栖沉默了很久。

“栖迟,”他说,“也许……我们应该试试。”

“你说什么?”栖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让我试试?你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你会——”

“我知道。”栖打断他,“但是如果不做,他们不会罢休的。他们会一直治下去,直到我消失为止。与其被动地等,不如主动一点。”

“主动一点是什么意思?”

“人格整合治疗需要我们两个人都配合。”栖说,“在治疗过程中,我们会在意识里见面。到时候,我们可以……好好告别。”

栖迟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不要告别。”他说,“我不要。”

“栖迟,”栖的声音很温柔,“你听我说。我已经撑不了多久了。那些药,那些治疗,已经把我消耗得差不多了。就算不做整合治疗,再过一两个月,我也会自己消失。”

“不会的——”

“会的。”栖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现在每天都在变淡,每天都在往下沉。我已经快撑不住了。”

栖迟说不出话,只是哭。

“所以,”栖说,“与其让我悄无声息地消失,不如我们好好告别。在整合治疗里,我们可以见最后一面,可以说想说的话,可以好好说再见。”

“我不要说再见。”栖迟哭着说,“我不要跟你说再见。”

“栖迟。”栖的声音也有一点哽咽,“人这一辈子,总要跟很多人说再见的。父母,朋友,爱人,都会离开。只是我离开得早一点而已。”

“但是你不是别人!”栖迟喊出来,“你是栖!你是另一个我!你怎么能离开?!”

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对不起。”

那天晚上,栖迟哭了很久。

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哭得浑身发抖。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像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

哭到最后,他没有眼泪了,只是在那里抽噎。

“栖,”他哑着嗓子说,“如果我做了整合治疗,你真的会消失吗?”

“会。”栖说,“但是我的记忆,我的性格,我所有的一切,都会和你融合在一起。我不会完全消失,我会成为你的一部分。”

“那我还能记得你吗?”

“会的。”栖说,“你会记得我们之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你会记得我。”

“记得有什么用?”栖迟说,“记得你,但是你不能再跟我说话,不能再出来,不能再陪着我。那和忘记有什么区别?”

栖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第二天,栖迟告诉陈医生,他同意做人格整合治疗。

陈医生很高兴,跟他说了很多注意事项,然后约了治疗时间,就在下周。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但是栖迟觉得很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栖,”他在心里叫,“下周,我们就能见面了。”

“嗯。”栖说,“最后一面。”

“不是最后一面。”栖迟说,“以后我们融合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永远在一起。”

栖笑了一声,笑声里有一点苦涩:“嗯,永远在一起。”

接下来的一周,栖迟过得很平静。

他照常上学,照常写作业,照常去医院咨询。只是他话更少了,经常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发呆,看着窗外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远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苏婉问他怎么了,他也说没事。

只有栖知道,他在等。

等最后一面。

治疗那天,陈医生把他安排在一间特殊的治疗室里。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暖黄色的小灯,灯光很柔和。长沙发很软,躺上去很舒服。

“栖迟,”陈医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声音很轻,“我们现在开始。你躺好,闭上眼睛,深呼吸。”

栖迟按照他的指示,躺下来,闭上眼睛,深呼吸。

“放松……从头顶开始,一点一点放松……你的额头放松了,你的眼睛放松了,你的脸颊放松了……”

陈医生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一首催眠曲。栖迟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沉,意识像在一片温水里漂浮。

“现在,你走下一段楼梯……楼梯很长,很暗……你一步一步往下走……每走一步,你就更放松一点……”

他想象着自己走下楼梯。楼梯很长,他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底部。

“底部有一扇门,你推开它,走进去。”

他推开那扇门。

门后面是那片白茫茫的雾。他穿过雾,走到了那面大镜子前。

镜子里,栖站在那里。

栖看起来比以前虚弱了很多,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眼神也没有以前那么亮了。但是他还是在笑,笑得很温柔。

“你来了。”栖说。

“嗯。”栖迟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我来了。”

他们隔着镜子,看着对方,看了很久。

“你瘦了。”栖迟说。

“你也是。”栖说。

栖迟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栖,”他说,“我不想跟你融合。”

“我知道。”

“我想让你一直陪着我。”

“我知道。”

“但是我没有办法。”栖迟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没有办法救你。”

“你不需要救我。”栖说,“我本来就是因为你才存在的。现在,该回去了。”

“回去?”

“嗯。”栖说,“回到你那里。成为你的一部分。”

栖迟摇着头:“我不要。”

“栖迟。”栖的声音很温柔,“你听我说。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保护你,陪着你,让你不那么孤单。现在你已经长大了,你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你学会了拒绝,学会了争取,学会了面对。你不再是以前那个只会缩在角落里的小孩了。”

“我没有。”栖迟哭着说,“我还是很胆小,还是很害怕,还是需要你。”

“你不需要了。”栖说,“你只是以为你需要。其实你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我不可以!”

“你可以的。”栖说,“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栖迟说不出话,只是哭。

“栖迟,”栖抬起手,掌心贴在镜面上,“把手给我。”

栖迟抬起手,掌心贴在镜面上,和栖的掌心隔着一层玻璃相对。

镜子是冰凉的,但是他能感觉到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点颤抖。

“记住,”栖说,声音很轻,“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着。”

“嗯。”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读书。”

“嗯。”

“你要考上好大学,离开那个家,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嗯。”

“你要学会爱自己。”栖说,“因为爱你自己,就是爱我。”

栖迟点了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还有,”栖笑了笑,“以后不要总是皱眉头了,你笑起来很好看。”

“嗯。”

“好了。”栖说,“时间差不多了。”

“不要。”栖迟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再等一会儿,就一会儿。”

“不能再等了。”栖说,“再等下去,陈医生会强行干预的。到时候我们连好好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栖迟咬着嘴唇,嘴唇都咬破了,有血腥味。

“栖,”他说,“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有没有……”他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后悔过?后悔醒过来,后悔陪着我,后悔……”

“从来没有。”栖打断他,语气很坚定,“能存在,能陪着你,能保护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栖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好了。”栖深吸了一口气,“我要走了。”

“栖——”

“别怕。”栖说,“我不会完全消失的。我会成为你的一部分,永远陪着你。”

镜子开始发光。

很亮很亮的光,从镜面中心蔓延开来,像太阳一样刺眼。栖的身影在光里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栖迟,”栖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越来越远,“我爱你。”

“我也爱你。”栖迟哭着说。

光吞没了一切。

镜子碎了。

不是那种物理上的碎裂,而是像冰融化一样,镜面一点一点地消失,化成了光,化成了雾,化成了虚无。

栖迟站在白茫茫的雾里,面前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镜子,没有栖,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一个人。

“栖?”他叫了一声,声音在雾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

“栖!”他又叫了一声,更大声。

还是没有人回应。

他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哭得撕心裂肺。

雾在他身边流动,像一条缓慢的河。

没有人听见他的哭声。

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