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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隅13:剥离

残映

周一一早,苏婉就带着栖迟去了医院。

医院在市中心,一栋很高的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光,晃得人眼睛疼。苏婉牵着他的手,走进大厅,挂号,等电梯,一路上都在跟他说”别怕”“没事的”“治好了就好了”。

栖迟没有说话。

他的手被苏婉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不是怕医院,他是怕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心理科在十二楼。出了电梯,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浅蓝色的地板,墙上挂着一些风景画。苏婉带着他走到一间诊室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苏婉推开门,带着栖迟走进去。

诊室很大,摆着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还有一张长沙发。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儒雅,桌上的名牌写着”陈明德 主任医师”。

“陈医生,您好。”苏婉快步走上去,握住陈医生的手,“我是栖迟的妈妈,这是我儿子栖迟。”

“您好。”陈医生站起来,跟苏婉握了握手,然后看向栖迟,“你好,栖迟。”

栖迟低着头,没有说话。

“来,坐。”陈医生指了指椅子,“我们先聊聊。”

苏婉和栖迟坐下来。陈医生翻看着手里的资料,是林老师之前发过来的评估报告。

“我看了你的资料,”陈医生说,语气很温和,“林老师跟我详细说了你的情况。栖迟,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栖迟点了点头。

“你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他叫什么?”

“栖。”

“他一般什么时候出来?”

“晚上。”栖迟说,“我写完作业之后,或者我情绪激动的时候。”

“他出来的时候,你有意识吗?”

“没有。”他摇了摇头,“我会睡着,等他把身体还给我的时候我才会醒。”

“他会做什么?”

“就是……在房间里走走,看看书,收拾收拾房间。”他说,“他不会做坏事的。”

陈医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栖迟,”他放下笔,看着栖迟的眼睛,“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希望你能认真听。”

栖迟抬起头,看着他。

“解离性身份障碍是一种比较复杂的心理疾病,它的形成通常和严重的童年创伤有关。你的另一个人格——栖——是你在遭受创伤的时候,为了保护自己而分裂出来的。他的存在,在当时是有意义的,他帮你承受了你无法承受的痛苦。”

栖迟没有说话。

“但是,”陈医生话锋一转,“这种状态是不健康的。一个身体里住着两个人格,会导致记忆断裂、认知混乱、社会功能受损。长期下去,会严重影响你的生活。”

“我没有觉得影响生活。”栖迟小声说。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意识到。”陈医生说,“你想想,你有多少时间是’丢失’的?你不知道那些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你的身体做了什么。这种状态如果持续下去,会越来越严重。”

栖迟咬了咬嘴唇。

“我们的治疗目标,是让你恢复成一个完整的个体。”陈医生说,“通过心理治疗和必要的药物辅助,让两个人格逐渐融合,最终成为一个统一的人格。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但是只要你配合,是可以治愈的。”

“如果我不配合呢?”栖迟问。

陈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栖迟,治疗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可能不理解,但是等你治好了,你会感谢现在的自己。”

“我不需要治好。”他说,“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栖迟!”苏婉在旁边急了,“你怎么跟医生说话呢?”

“妈,我说的是真的。”他转过头看着苏婉,“有栖陪着我,我挺好的。我不想治疗。”

“你——”苏婉气得说不出话。

“这样吧,”陈医生打圆场,“第一次咨询,我们先不聊治疗的事。栖迟,你先跟我说说,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都是陈医生在问,栖迟在答。他问了栖出现的时间,问了栖的性格,问了他们之间的交流方式,问了很多很多细节。

栖迟大部分都回答了,但是他没有说梦里的镜子,没有说黑色笔记本,没有说他们之间那些私密的、温柔的对话。

那些是只属于他和栖的秘密,他不想告诉任何人。

咨询结束的时候,陈医生给苏婉开了一些药,说是抗抑郁的,让栖迟每天吃。然后约了下次咨询的时间,一周两次。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刺眼。栖迟眯了眯眼,觉得头很晕。

“栖,”他在心里叫,“你都听见了?”

“嗯。”栖的声音很沉。

“他说的融合,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我和你揉成一个人。”栖说,“到时候,我就不再是我了,你也不再是你了。我们会变成一个新的人,一个既不是你也不是我的人。”

栖迟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不要。”他说。

“我知道。”栖说,“但是我们得配合治疗,至少表面上要配合。不然他们会把我们关起来的。”

“那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栖说,“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栖迟点了点头,跟着苏婉上了车。

从那天开始,栖迟每周去医院两次,接受心理治疗。同时每天吃抗抑郁的药,白色的小药片,吃完之后会觉得头晕,想睡觉。

陈医生的治疗方式很温和,大部分时间都是聊天。他跟栖迟聊童年,聊家庭,聊学校,聊情绪。偶尔会做催眠,让栖迟进入放松状态,然后尝试”接触”栖。

每次催眠的时候,陈医生都会说:“栖,如果你在的话,可以出来跟我聊聊吗?”

栖从来没有出来过。

他在栖迟的意识里,安静地待着,不回应,不露面。不管陈医生怎么引导,怎么呼唤,他都不出来。

“他好像不太愿意跟我交流。”有一次,陈医生对苏婉说,“这很正常,很多次人格在治疗初期都会有抵触情绪。我们需要耐心。”

苏婉连连点头:“陈医生,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都听您的。”

栖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知道栖为什么不出来。栖不想被陈医生”分析”,不想被当成一个病例来研究,不想让任何人介入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是栖迟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陈医生很有耐心,也很有经验。他在用各种方法尝试接触栖,催眠、自由联想、沙盘治疗、艺术治疗……一种不行就换另一种。

而且,那些药开始起作用了。

栖迟发现,栖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以前他只要在心里说”你出来吧”,栖就会出来。现在他叫很多遍,栖才会勉强出来一次,而且出来的时间越来越短。

“栖,你怎么了?”有一次,栖迟在心里问,“你最近怎么都不出来了?”

“那些药。”栖的声音很虚弱,“那些药在压制我。”

“压制你?”

“嗯。”栖说,“抗抑郁的药会稳定情绪,会让意识变得统一。对我来说,就像……有人在把我往深处推。”

栖迟的心沉了下去。

“那你别让我吃药了。”他说,“我把药偷偷扔掉。”

“不行。”栖说,“你妈会发现的。而且如果不吃药,他们会觉得你病情加重了,会用更激进的治疗方式。到时候更糟。”

“那怎么办?”

“先吃着吧。”栖说,“我还能撑住。”

但是栖撑不住了。

治疗进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栖出来的时间已经从以前的三四个小时,缩短到了几十分钟。而且每次出来之后,他都会很疲惫,需要休息很久才能恢复。

栖迟很着急。

“栖,你别硬撑了。”他在心里说,“我们跟陈医生说,我们不治疗了,好不好?”

“不行。”栖说,“你爸妈不会同意的。而且如果我们现在放弃,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什么努力?”

“让他们觉得我们在好转。”栖说,“只有让他们觉得我们在好转,他们才会放松警惕。到时候我们才有机会。”

“什么机会?”

栖没有回答。

栖迟不知道栖在计划什么。他只知道,栖越来越虚弱了。

有一天晚上,他写完作业,像往常一样在心里叫栖出来。

叫了很多遍,栖才出来。

等栖迟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黑色笔记本,上面多了一页字。

字迹比以前潦草了很多,笔锋也没有以前凌厉了,像是写的人很虚弱。

“栖迟:

最近我越来越累了。那些药像一张网,把我越缠越紧。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在慢慢变淡,像水里的墨,一点点散开。

我不怕消失。

我怕的是,我消失之后,你又变回一个人。

你一个人,要怎么面对那个家?怎么面对那些人?怎么面对所有的委屈和痛苦?

我不在了,谁来保护你?谁来替你出头?谁来在你睡不着的时候陪着你?

一想到这些,我就很难受。

栖迟,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读书。你要考上一个好大学,离开那个家,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学会自己争取,学会对不喜欢的事情说不。

你要记得,你很好,你值得被爱。

就算没有人爱你,你也要爱你自己。

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爱你自己,就是爱我。

栖”

栖迟看着这页字,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把纸都打湿了。

“栖,”他在心里叫,声音哽咽,“你写这些干什么?你不会消失的,你说过的。”

栖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很多遍,栖都没有回应。

他慌了。

“栖!栖你回答我!你在哪里?!”

还是没有回应。

他坐在书桌前,浑身发抖,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栖真的消失了,才听见一个很轻、很虚弱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过来。

“我在。”栖说,“别慌,我只是……太累了,睡了一会儿。”

栖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吓死我了。”他哭着说。

“对不起。”栖的声音很轻,“以后不会了。”

“你不许睡。”他说,“你不许在我不叫你的时候睡觉。你要一直醒着,一直陪着我。”

“好。”栖说,“我一直醒着。”

但是栖迟知道,栖在骗他。

栖越来越累了。那些药,那些治疗,像两只手,一点一点地把栖从他的意识里剥离出去。

他不知道栖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栖。

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