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果然通知了家长。
第二天下午,栖振廷和苏婉同时出现在了学校。这是栖迟记忆里,他们第一次同时出现在学校,而且不是因为他成绩好被表扬。
他们在校长办公室谈了很久,栖迟被安排在外面的走廊里等着。他坐在长椅上,双手攥着书包带,指节发白。
周远路过的时候看见了他,凑过来问:“栖迟,你怎么在这儿?你爸妈来了?”
“嗯。”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周远看了看他的脸色,识趣地没有再问,走了。
栖迟坐在走廊里,听着办公室里隐约传出来的说话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是能听见苏婉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办公室的门开了。
栖振廷先走出来,脸色铁青,看都没看栖迟一眼,径直往楼梯口走。苏婉跟在后面,眼睛红肿,脸色很差。
“走。”栖振廷经过栖迟身边的时候,冷冷地说了一个字。
栖迟站起来,跟在他们后面,走出了教学楼。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苏婉坐在副驾驶座上抹眼泪,栖振廷面无表情地开车,后视镜里的眼神冷得像冰。
回到家,栖振廷把车停在车库,三个人走进客厅。
栖振廷转过身,看着栖迟,眼神冷得吓人。
“解释。”他说。
栖迟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让你解释!”栖振廷的声音陡然提高,“心理老师说你有多重人格?说你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栖迟,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
“你什么你!”栖振廷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杯子跳了一下,“我栖振廷的儿子,居然是个精神病?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老栖,你别冲孩子发火。”苏婉拉了拉栖振廷的胳膊,“孩子也不想这样。”
“不想这样?”栖振廷甩开她的手,“都是你!整天在家歇斯底里,把孩子逼成这样!现在好了,人格分裂了!传出去我栖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怪我?”苏婉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栖振廷你有没有良心?孩子变成这样是谁的责任?你整天不着家,管过他吗?你除了给他钱你还做过什么?现在出了事你怪我?”
“不怪你怪谁?家里的氛围都是你搞坏的!”
“你——”
他们又吵起来了。
栖迟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们争吵,像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戏。
他们吵了很久,从栖迟的病吵到婚姻,从婚姻吵到陈年旧事,越吵越凶,最后苏婉摔了一个花瓶,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栖振廷摔门走了。
苏婉坐在沙发上哭,哭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站在原地的栖迟。
“栖迟,”她的声音沙哑,“你跟妈说实话,你身体里真的有另一个人?”
栖迟点了点头。
苏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怎么会这样……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妈,”栖迟鼓起勇气说,“我不想治疗。”
苏婉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不想治疗。”他重复了一遍,“栖他……他对我很好,他不会伤害我。我不想让他消失。”
“胡说什么!”苏婉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那是病!得治!什么消失不消失的,那是你的幻觉!”
“不是幻觉!”栖迟也提高了声音,“他是真实存在的!他会跟我说话,会陪我,会保护我!他比你们都关心我!”
“你——”苏婉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个精神病!你需要治疗!”
“我不是精神病!”
“你就是!”苏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心理老师都说了,你这是病,得治!你不治,以后怎么上学?怎么考大学?怎么找工作?别人知道了你有精神病,谁还敢跟你来往?”
“我不管别人怎么看!”
“你不管我管!”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能让我的儿子变成一个疯子!栖迟,你听妈的话,咱们去治疗,啊?治好了就没事了。”
“我不!”
“由不得你!”苏婉的态度忽然强硬起来,“这件事我和你爸已经决定了。下周一开始,你去医院接受治疗。心理老师给我们推荐了一个专家,很有名的,一定能治好你。”
“我说了我不去!”栖迟的眼睛红了,“你们凭什么替我决定?你们问过我吗?你们问过栖吗?”
“问他?”苏婉冷笑一声,“他就是你的幻觉!问他干什么?栖迟,你清醒一点!那不是真实存在的人,那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
“他不是想象出来的!”
“够了!”苏婉猛地打断他,“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她说完,转身走进卧室,摔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栖迟一个人,站在满地的花瓶碎片中间。
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栖,”他在心里叫,声音闷闷的,“他们要送我去医院。”
“我知道。”栖的声音很沉。
“怎么办?”
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去就去吧。”
栖迟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去就去吧。”栖说,“你不去的话,他们不会罢休的。他们会把你锁在家里,会强行把你送进去。到时候更糟。”
“但是去了之后,他们会让你消失的!”
“不一定。”栖说,“治疗是一个很长的过程,不是一次两次就能见效的。我们可以配合治疗,但是不配合融合。只要我们不愿意,没有人能强迫我们融合。”
“真的吗?”
“真的。”栖的声音很温柔,“相信我。”
栖迟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栖说的是不是真的。他只知道,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栖,”他在心里叫,“你睡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你要怎么办。”
栖迟的心猛地一紧。
“你不会不在的。”他说。
“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的声音很坚定,“你说过的,只要我还在,你就在。”
栖笑了一声,笑声里有一点苦涩:“嗯,我说过。”
“那就不许反悔。”
“不反悔。”
栖迟闭上眼睛,但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终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
“栖,”他小声说,“你不要离开我。”
“不会的。”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一阵风,“永远不会。”
但是那天晚上,栖迟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他站在那面大镜子前,镜子在一点一点碎裂。裂纹从中心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密布整个镜面。镜子里的栖站在碎片后面,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舍。
“栖迟,”栖的声音从碎片后面传出来,很模糊,“对不起。”
“不要!”他冲上去,伸手想抓住什么,但是只抓到了一把碎玻璃。
玻璃划破了他的手,鲜血直流。
镜子碎了。
栖消失了。
他猛地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镜子——镜面完好,映着窗外的月光,安安静静的。
他喘了几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全是泪。
“栖,”他在心里叫,声音颤抖,“你还在吗?”
“我在。”栖的声音立刻响起来,带着一点紧张,“怎么了?做噩梦了?”
“嗯。”他吸了吸鼻子,“我梦见镜子碎了,你不见了。”
“梦都是反的。”栖说,“我在呢,哪儿也不去。”
栖迟点了点头,但是心里的不安没有消散。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直看到天亮。
那道裂缝,还是七个弯。
但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