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暴露在一个普通的周三。
那天下午,栖迟照常去心理咨询室。林老师问了他几个问题,然后忽然说:“栖迟,我想给你做一个测试。”
“什么测试?”
“一个催眠测试。”林老师说,“很简单,就是让你放松,然后我问你一些问题,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会有事的。”
栖迟犹豫了。
“我……”
“别害怕。”林老师温和地说,“就是一个普通的测试,帮助我更好地了解你的情况。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可以不做。”
栖迟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好。”
他躺在长沙发上,林老师让他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用很轻、很慢的声音引导他放松。
“现在,想象你站在一条楼梯上,楼梯很长,一直往下延伸。你一步一步往下走,每走一步,你就更放松一点……”
栖迟按照她的指示,想象着自己走下楼梯。楼梯很长,很暗,但是他不害怕,因为他知道栖在。
“走到楼梯底部了吗?”林老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到了。”他听见自己说。
“底部有一扇门,你推开它,走进去。里面是什么?”
他想象着推开那扇门,门后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雾。他穿过雾,走到了那面大镜子前。
镜子里,栖站在那里,看着他。
“是一面镜子。”他说。
“镜子里有什么?”
“有一个人。”
“是什么人?”
栖迟看着镜子里的栖,栖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紧张,又带着一点温柔。
“是我自己。”他说。
“只是你自己吗?”林老师追问,“镜子里的人,和你有什么不一样?”
栖迟沉默了。
“他……”他张了张嘴,“他比我勇敢。”
“还有呢?”
“他比我坚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会保护我。”
“他叫什么名字?”
栖迟看了看镜子里的栖,栖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叫……”他犹豫了很久,然后说,“他叫栖。”
“栖?”林老师的声音有一丝波动,但是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是你的朋友吗?”
“他是……”栖迟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是另一个我。”
咨询室里安静了很久。
林老师没有说话,只是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栖迟,”过了一会儿,林老师说,“你可以醒过来了。我数三下,你就会醒过来。一……二……三。”
栖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脸上全是泪。
他坐起来,看着林老师。林老师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凝重,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都知道了。”他说,不是疑问。
林老师点了点头:“我大概知道了。”
栖迟低下头,双手攥成了拳头。
“栖迟,”林老师说,“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不太想听,但是我必须说。”
他没有说话。
“根据你的表现和刚才的催眠测试,我基本可以确定,你有解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多重人格。”林老师说,“你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格,他叫栖。他的存在,和你长期的家庭创伤、情绪压抑有很大关系。”
栖迟的嘴唇在抖。
“这种情况,需要专业的治疗。”林老师继续说,“治疗的目标是整合人格,让你恢复成一个完整的、统一的个体。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长,也可能会比较痛苦,但是只要坚持治疗,是可以治愈的。”
“治愈?”栖迟抬起头,看着她,“治愈是什么意思?”
“就是……”林老师犹豫了一下,“让栖和你融合,或者说,让他回到你的意识里,成为你的一部分。你们不再是两个人,而是一个人。”
“他会消失?”
“不是消失。”林老师说,“是融合。他不会完全消失,他会成为你的一部分,他的记忆、他的性格,都会和你融合在一起。”
“那和消失有什么区别?”栖迟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不会再出来了,不会再跟我说话了,不会再陪着我了,对不对?”
林老师沉默了。
“对不对?”栖迟追问。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林老师说,“但是这对你是好的。栖迟,你需要明白,解离性身份障碍是一种病,它会影响你的生活,影响你的认知,影响你的社会功能。治疗是为了你好。”
“我不要治。”栖迟站起来,声音很大,“我不要他消失!”
“栖迟——”
“我不要治!”他重复了一遍,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是唯一对我好的人,他是唯一陪着我的人!你们都想让他消失,你们都想让我变回一个人!我不要!”
他转身冲出了咨询室。
林老师在后面叫他,他没有回头。
他跑出教学楼,跑到操场上,一直跑到跑不动了,才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栖,”他在心里叫,声音哽咽,“她知道了。她要让你消失。”
“我知道。”栖的声音很沉,“我都听见了。”
“怎么办?”他哭着问,“我不要你消失,栖,我不要。”
“别哭。”栖的声音很温柔,“不会的,不会有事的。”
“但是她说要治疗,她说要让你跟我融合——”
“她说了不算。”栖说,“只要你不同意,没有人能强迫你治疗。”
“但是她会告诉我爸妈。”栖迟说,“她一定会告诉他们的。”
栖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苏婉和栖振廷知道了会怎么样。他们不会关心栖迟的感受,不会关心栖的存在,他们只会觉得丢人,觉得栖家的脸被丢尽了。
然后他们会做什么?
他们会强迫他治疗。为了栖家的名声,为了他们的体面,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他送进医院,让医生把栖”治好”。
“栖,”栖迟的声音在抖,“我好怕。”
“别怕。”栖说,“有我在。”
但是这一次,栖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