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隅10：普查

寒假来了。

栖迟的寒假过得很平静。苏婉报了一个旅游团，跟朋友去了三亚，要去半个月。栖振廷更不用说，常年不在家。整个别墅里只有他一个人，还有栖。

他很喜欢这种日子。

没有人吵架，没有人摔东西，没有人用冷漠或者怨怼的眼神看他。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房间里，看书，写作业，跟栖聊天。

栖出来的时间也变多了。

白天栖迟写作业，写完之后就让栖出来。栖会在房间里看看书，听听音乐，或者站在窗前发呆。有时候栖会做饭——栖迟不知道栖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但是栖做的饭很好吃，比苏婉做的好吃多了。

“你怎么会做饭？”有一次，栖迟吃着栖做的番茄炒蛋，在心里问。

“看你妈做的时候学会的。”栖说，“看多了就会了。”

“你看了很多年？”

“嗯。”栖说，“从你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看了。那时候你妈还会做饭，后来她跟你爸吵架吵得多了，就很少做了。”

栖迟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栖居然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他自己都不记得苏婉以前会做饭了。

“你记得的事情比我多。”他说。

“因为你选择忘记。”栖说，“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你都选择忘记了。但是我记得，我替你记着。”

“为什么要替我记着？”

“因为如果连我都忘了，”栖说，“那些事情就真的没有人知道了。你受过的苦，你流过的泪，就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不想那样。”

栖迟沉默了。

他低头吃着饭，番茄炒蛋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栖，”他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怎么办？”

栖愣了一下：“你为什么会消失？”

“我是说如果。”

“不会有那一天的。”栖说，语气很坚定，“只要我还在，你就不会消失。”

栖迟没有再问。

但是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埋在了他心里，慢慢发芽。

寒假快结束的时候，苏婉从三亚回来了。她带了很多特产，给了栖迟一包椰子糖，然后就开始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跟栖迟说三亚有多好玩，海有多蓝，天气有多暖和。

栖迟坐在沙发上，听着她说，偶尔”嗯”一声。

苏婉说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看着他：“栖迟，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吧。”

“有。”苏婉走过来，捏了捏他的胳膊，“你看，都没肉了。是不是我不在家你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还这么瘦。”苏婉皱了皱眉，“明天我给你炖鸡汤。”

“嗯。”

苏婉转身去厨房了，栖迟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苏婉不是不爱他。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她把自己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栖振廷，归咎于这场婚姻，归咎于命运。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栖迟，或者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关心。

她会给栖迟买衣服，会给栖迟做饭，会问他冷不冷饿不饿。但是她从来不会问他开不开心，不会问他在学校有没有朋友，不会问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的关心停留在表面，像一层薄薄的纸，一戳就破。

栖迟知道。所以他从来不对苏婉抱有期待。

期待越多，失望越多。

开学之后，栖迟按照约定，每周三去心理咨询室找林老师。

每次咨询都是林老师问，他答。林老师问他的童年，问他和父母的关系，问他在学校的生活，问他的情绪和感受。

他大部分时候都说得很含糊，避开关键的部分。他不说栖的存在，不说他和栖在梦里见面，不说他们用笔记本交流。

但是林老师很聪明。

有一次，林老师问他：“栖迟，你有没有觉得，你身体里好像住着另一个人？”

栖迟的心跳猛地加速。

“没有。”他说，声音很平稳，但是手心全是汗。

“真的没有？”林老师看着他的眼睛，“你之前说，有时候会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会感觉身体不受控制。这些症状，很像是解离性身份障碍的表现。”

“解离性身份障碍？”

“就是以前说的多重人格。”林老师说，“一个身体里住着两个或更多的人格，他们交替控制身体，互相之间可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栖迟摇了摇头：“我没有。我只是……记性不好。”

林老师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但是栖迟知道，她没有相信。

从咨询室出来，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栖，”他在心里叫，“她怀疑了。她知道了。”

“她只是怀疑。”栖说，“没有证据。”

“但是她一直在问。”栖迟的声音很慌，“她每周都问，总有一天我会说漏嘴的。”

“那就不要说了。”栖说，“下次她再问，你就说没有。坚持说没有，她没有证据，不能把你怎么样。”

栖迟点了点头。

但是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了。

他开始失眠。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着林老师的话，想着如果被发现了会怎么样。

栖会被怎么样？他会被怎么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栖。

有一天晚上，他实在睡不着，就坐起来，翻开黑色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

“栖，如果有一天我们被发现了，怎么办？”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放在书桌上，然后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翻开本子，看见下面多了一行字：

“不会有那一天的。就算有，我也会保护你。”

他看着这行字，眼眶热了。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我不要你保护我，我要我们都好好的。”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去洗漱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栖出来了，看见了他写的话。栖在本子上写了回复，然后坐在书桌前，看了很久。

栖的眼睛红了。

他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

他知道，他们的秘密，迟早会被发现。

但是他不想让栖迟担心。

他只想让栖迟多开心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