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是从期末考试之后开始的。
放寒假的前一天,班主任王老师把栖迟叫到了办公室。
“栖迟啊,”王老师看着他的成绩单,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次考得不错,年级第五,比上次还进步了两名。”
“谢谢老师。”
“但是呢,”王老师话锋一转,“老师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栖迟的心提了起来。
“是这样的,”王老师推了推眼镜,“学校最近在做一个心理健康普查,每个学生都要填一份问卷,还要做一个心理测评。你的问卷结果……有点问题。”
栖迟的手心出了汗。
“什么问题?”他问,声音很轻。
“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王老师笑了笑,试图让他放松,“就是问卷里有几道题,你的回答比较……嗯,比较特殊。学校的心理老师想跟你谈谈,做个进一步的评估。你别紧张,就是聊聊天,没什么的。”
栖迟低着头,没有说话。
“时间就定在下周三,放假前,你看可以吗?”
“……可以。”
“好。”王老师点了点头,“那你先回去吧,别多想,啊?”
他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寒假前的校园很热闹,同学们都在讨论假期去哪里玩,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心冰凉。
“栖,”他在心里叫,“怎么办?”
“别慌。”栖的声音很镇定,“就是聊聊天,不会有事的。”
“但是如果他们发现你了怎么办?”
“不会的。”栖说,“到时候我不出来,你就正常回答问题。他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紧张。”
“我……我怕我说错话。”
“不会的。”栖说,“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栖迟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但是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了。
他知道自己的心理状态不正常。长期的家庭冷暴力,长期的孤独压抑,还有……栖的存在。如果心理老师发现了栖,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栖。
周三那天,他按照约定的时间去了心理咨询室。
心理咨询室在教学楼的顶楼,一间不大的房间,布置得很温馨,墙上贴着暖黄色的壁纸,书架上放着很多书,沙发很软,茶几上摆着一盆绿植。
心理老师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姓林,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很温和。
“你好,栖迟是吧?”林老师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来,坐这边。”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别紧张。”林老师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就是随便聊聊。我看了你的问卷,有几个地方想跟你确认一下。”
“嗯。”
“首先,”林老师翻看着手里的资料,“问卷里有一道题问’你是否觉得有另一个自己在控制你的行为’,你选了’经常’。能跟我说说具体是什么情况吗?”
栖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了看林老师,林老师正温和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评判,只有好奇。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想到什么说什么。”林老师鼓励道。
“就是有时候,”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会做一些我自己都不记得的事情。比如早上起来,发现房间被收拾过了,但是我不记得我收拾过。比如有时候醒来,发现时间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但是我不记得那几个小时发生了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但是他没有说栖的存在。他只是描述了现象,没有解释原因。
林老师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吗?”
“……有时候。”
“一般是在什么时候?”
“晚上。”他说,“我写完作业之后,有时候会……睡着,然后醒来就发现时间过去了很久。”
“睡着之后的事情你完全不记得?”
“不记得。”
林老师又点了点头,继续问:“还有一道题,‘你是否会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你也选了’经常’。能跟我说说吗?”
栖迟的脸微微红了。
“就是……有时候一个人在家,会对着镜子说话。”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镜子里有人在听。”
他说完之后,紧张地看着林老师,怕她觉得他疯了。
但是林老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露出惊讶或者害怕的表情。
“还有,”林老师继续翻资料,“问卷里有一些关于情绪的题目,你的得分也比较高。比如’你是否觉得活着没有意义’,你选了’经常’。‘你是否有过伤害自己的念头’,你选了’偶尔’。”
栖迟没有说话。
这些都是他真实的感受。在栖出现之前,他确实经常觉得活着没有意义,也确实有过伤害自己的念头。只是栖出现之后,这些念头少了很多。
“栖迟,”林老师放下资料,看着他的眼睛,“我能问你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吗?”
他点了点头。
“你的家庭……怎么样?”林老师问得很小心,“我是说,你和你父母的关系。”
栖迟的身体僵了一下。
“还好。”他说。
“还好是什么意思?”林老师温和地追问,“他们会关心你吗?会跟你聊天吗?会陪你吃饭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们很忙。”
林老师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栖迟,”林老师说,“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会觉得不舒服,但是我希望你能认真听。”
他点了点头。
“根据你的问卷结果和我们刚才的谈话,我初步判断,你可能有一些心理上的困扰。”林老师说,“情绪低落,自我认知模糊,还有一些解离的症状。这些都需要进一步的评估和干预。”
“解离?”栖迟抬起头,看着她。
“就是你说的,有时候会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感觉自己像在做梦,感觉身体不受自己控制。”林老师说,“这些都是解离的表现。”
栖迟的手心全是汗。
“我……我需要吃药吗?”他问。
“暂时不需要。”林老师笑了笑,“但是我建议你能定期来做心理咨询,一周一次,我们慢慢聊。同时,我需要跟你的家长沟通一下,让他们了解你的情况。”
“不要!”栖迟猛地站起来,声音很大,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老师愣了一下。
“对不起。”他立刻坐下来,低下头,“我是说……能不能不要告诉我爸妈?”
“为什么?”林老师问。
“他们……”他咬了咬嘴唇,“他们不会理解的。他们只会觉得我丢人,觉得我给他们添麻烦。”
林老师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栖迟,”她说,“家长有权利知道孩子的健康状况。而且,如果真的有问题,也需要家长的配合和支持。”
“他们不会支持的。”他的声音很小,“他们只会骂我。”
林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样吧,我先不通知家长。但是你要答应我,每周来做一次咨询,好吗?”
栖迟抬起头,看着她。
“真的?”
“真的。”林老师点了点头,“但是如果你的情况恶化了,或者我觉得有必要了,我还是会通知家长的。这是为了你好。”
他点了点头:“好。”
“那我们就说定了。”林老师笑了笑,“下周三同一时间,再来找我,好吗?”
“好。”
他走出心理咨询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栖,”他在心里叫,“她说我有解离症状。”
“我知道。”栖的声音很沉,“她怀疑了。”
“怎么办?”
“别慌。”栖说,“她只是怀疑,还没有证据。以后我尽量少出来,我们小心一点,不会有事的。”
“但是她说每周都要去咨询。”
“那就去。”栖说,“你正常回答问题,不要提到我。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紧张。”
栖迟点了点头。
但是他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