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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隅8:裂痕

残映

期末考试快到了。

教室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下课的时候也很少有人打闹,大部分人都在座位上刷题。周远每天早上都要抱怨一遍”作业太多了”“老师疯了”“考完试我要睡三天三夜”。

栖迟倒是很平静。考试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的成绩一直很稳定,年级前十,发挥正常的话考个重点高中没问题。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栖最近出来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以前栖每次出来一两个小时就会把身体还给他,现在有时候会出来三四个小时,甚至更久。有一次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也就是说栖出来了整整一夜。

他问栖怎么回事,栖说:“你最近太累了,我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但是你出来太久了,会不会……”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会不会怎样?”

“会不会对你不好?”

栖笑了:“我就是你,你休息好了,我也就休息好了。不用担心。”

栖迟点了点头,但是心里还是有一点不安。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栖的存在感越来越强,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借住”的人。

这种感觉让他很害怕。

他害怕栖会取代他,害怕有一天他醒不过来,害怕这个身体再也不属于他。

但是他没有告诉栖。他不想让栖觉得他不信任自己。

期末考试前一周,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放学,栖迟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条小巷的时候,被几个人拦住了。

是隔壁班的几个男生,领头的叫陈昊,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混混,成绩差,爱打架,经常在校门口堵人要钱。

栖迟以前也被他们堵过一次,那时候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们,他们就放他走了。从那以后他尽量绕开这条巷子,但是今天下雪,路滑,他想走近路。

“哟,这不是栖大学霸吗?”陈昊叼着一根烟,斜着眼睛看他,“这么巧?”

栖迟停下脚步,手心出了汗。他往后退了一步,想转身跑,但是后面也站了两个人,把路堵死了。

“跑什么?”陈昊笑了一声,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脸,“哥哥们就是想跟你借点钱花花。你家不是挺有钱的吗?住别墅区,不差这点吧?”

栖迟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说话啊。”陈昊的手用力捏了捏他的脸,“哑巴了?”

“我……我没钱。”栖迟的声音在抖。

“没钱?”陈昊嗤笑一声,伸手去翻他的口袋,“让我看看。”

栖迟挣扎了一下,但是他太瘦了,力气根本比不过陈昊。陈昊一把推开他,他踉跄了几步,后背撞到了墙上。

然后他感觉意识一阵翻涌。

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缓慢的失重感,而是一种很猛烈的、像被潮水淹没的感觉。他听见栖的声音,很冷,带着怒意:“别碰他。”

然后他就沉了下去。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小巷里,陈昊和那几个人都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呻吟。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红,嘴角有一点淤青。

“你……你做了什么?”他在心里惊恐地问。

“没什么。”栖的声音很冷,还带着一点没消的怒意,“就是教训了他们一下。”

“你打了他们?!”

“他们先动手的。”栖说,“他们翻你口袋,推你撞墙,你忘了?”

“但是你打了他们!”栖迟的声音都在抖,“陈昊他们是混混,他们会报复的!”

“让他们来。”栖的语气很不屑,“我不怕。”

“我怕!”栖迟几乎是喊出来的,“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打了他们,他们会来找我麻烦的!到时候怎么办?”

栖沉默了。

“我每天小心翼翼地活着,就是不想惹麻烦,不想被人注意。”栖迟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倒好,直接把人打了。以后他们天天来堵我,我怎么办?”

“我会保护你。”栖说。

“你怎么保护?你又不能时时刻刻出来!”栖迟说,“而且如果被老师知道了,被学校知道了,他们会怎么看我?他们会觉得我是问题学生,会叫家长,会——”

“够了。”栖打断他,声音很低,“你在怪我?”

栖迟愣住了。

“我看他们欺负你,我气不过,我出手帮你,你在怪我?”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受伤,“栖迟,我只是不想让你被人欺负。”

“我知道。”栖迟的声音软了下来,“但是你不该用这种方式。”

“那该用什么方式?”栖说,“像你一样,把钱给他们,然后默默走开?像你一样,被人推到墙上也不敢还手?栖迟,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栖迟没有说话。

他知道栖是为了他好,但是他真的很害怕。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跟人打过架,从来没有惹过这么大的麻烦。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陈昊他们会不会报复,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传到学校里。

“对不起。”栖忽然说,声音低了下来,“我不该说你没骨气。”

栖迟摇了摇头:“是我不好,我不该冲你发火。”

“我只是……”栖顿了一下,“我只是看不得别人欺负你。你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

“我知道。”栖迟说,“谢谢你。”

他蹲下来,靠着墙,看着地上的雪。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一层,被踩得乱七八糟。

“但是以后不要这样了,好吗?”他说,“有什么事,我们先商量。”

“好。”栖说,“我听你的。”

栖迟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家走。

他的嘴角很疼,抬手碰了碰,肿了。

回到家,苏婉看见他嘴角的淤青,吓了一跳:“你脸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摔的。”他说,“路上滑,摔了一跤。”

“这么大个人了还摔跤。”苏婉皱了皱眉,从药箱里拿出一支药膏递给他,“擦擦。”

“嗯。”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对着镜子擦药膏。镜子里的人嘴角青了一块,看起来很狼狈。

“栖,”他对着镜子说,“你疼吗?”

“你疼我就疼。”栖说。

栖迟没说话,继续擦药膏。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一直在想陈昊的事,担心他们会报复。

“别想了。”栖说,“如果他们敢来,我会处理的。”

“怎么处理?”

“你别管了。”栖说,“相信我。”

栖迟没有再说话,但是他心里还是很不安。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栖出来了。

栖穿着栖迟的衣服,走出了家门。他走到陈昊家附近——栖迟的记忆里有陈昊的地址,是以前听同学说的——在楼下等了很久。

陈昊晚上跟朋友出去玩,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他走到单元门口,看见一个人站在阴影里。

“谁?”陈昊警惕地问。

那个人走出来,是栖迟。不,是栖。

“你……”陈昊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你他妈还敢来找我?”

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冷。

“你想干什么?”陈昊后退了一步,他下午被这个人打了,现在肚子还疼。他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敢找上门来。

“我来跟你说件事。”栖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以后不要再找栖迟的麻烦。”

“凭什么?”陈昊嘴硬道。

栖往前走了一步,陈昊吓得又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墙上。

“凭我今天能打你一顿,”栖说,“明天就能再打你一顿。你可以试试,看是你叫人快,还是我动手快。”

陈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他忽然觉得很害怕,这个人跟下午那个怯懦的栖迟完全不一样,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你等着!”陈昊色厉内荏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跑进了单元门。

栖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进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转身,往家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栖迟,”他在心里说,但是栖迟听不见,因为栖迟在沉睡,“你放心,没有人能再欺负你了。”

他回到家,轻手轻脚地开门,回到房间,躺到床上。

意识一阵模糊,他把身体还给了栖迟。

第二天早上,栖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衣服换过了,是睡衣。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换的衣服。

“栖,”他在心里叫,“昨晚你出来了?”

“嗯。”栖的声音带着一点睡意——他居然也会觉得累,“出去走了走。”

“去哪里了?”

“没去哪里,就在小区里转了转。”栖说,“别担心,陈昊的事我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栖迟愣了一下,“怎么处理的?”

“你别管了。”栖说,“反正他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

栖迟将信将疑,但是他没有再追问。

后来的几天,陈昊果然没有再来找他。他在学校里碰见陈昊几次,陈昊看见他就绕着走,眼神里带着一点畏惧。

他知道是栖做了什么。

他没有问。

他只是在心里对栖说了一声”谢谢”。

栖笑了笑,没有说话。

但是栖迟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了。

栖越来越强了。强到可以一个人打跑四个混混,强到可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出去做一些他不知道的事,强到……他有时候会觉得,栖才是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

他害怕这种感觉。

但是他更害怕失去栖。

如果没有栖,他就又变回一个人了。一个人面对那个腐烂的家,一个人面对那些窥探的目光,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委屈和痛苦。

他不敢想没有栖的日子。

所以他选择不去想。

他把不安藏在心底,继续过着有栖陪伴的日子。白天他是沉默寡言的栖迟,晚上他在梦里和栖相见,在笔记本上和栖对话。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他以为只要他不说,只要栖不说,就没有人会发现他们的秘密。

他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