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了。
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栖迟穿上了厚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羽绒服。羽绒服是苏婉去年给他买的,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他把袖口卷了两道。
他越来越习惯有栖的存在了。
白天在学校,他上课、写作业、考试,栖就安静地待在他的意识里,偶尔冒出来说一句话,提醒他这道题有更简单的解法,或者告诉他那个人在看他。
晚上回到家,他写完作业,就跟栖聊天。有时候聊很久,聊学校里的事,聊苏婉今天又做了什么菜,聊栖振廷最近有没有回家。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安静地待着,各想各的心事。
栖出来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以前栖只在他情绪激动的时候才会出来,现在他会主动让栖出来。“你出来走走吧,”他会在心里说,“我累了。”
然后意识一阵模糊,等他再醒过来,通常是几个小时之后。他会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桌上放着一杯温水。
他知道栖替他做了这些。
有一次,他故意没有立刻睡着,而是在意识模糊的边缘,试图感受栖出来的过程。
他感觉到一种很奇异的失重感,像是从高处往下掉,但是掉得很慢,很温柔。然后他听见栖的声音,很近,就在他耳边:“睡吧,我来守着。”
然后他就沉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笔记本,上面多了几页字。
他翻开来读。
“今天他主动让我出来了,我很开心。”
“他最近吃得比以前多了一点,脸色也好了一些。”
“他今天在学校被老师表扬了,嘴角偷偷翘了一下,以为我没看见。”
“他不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很好看。”
“我希望他能多笑笑。”
栖迟看着这些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你出来的时候,做了什么?”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去洗漱了。
第二天早上,他翻开本子,发现下面多了一行回复,字迹凌厉:
“看了一会儿书,给你整理了书桌,还看了你很久。你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像一只猫。”
栖迟的脸微微红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脸红。栖是他自己,看自己睡觉有什么好脸红的。但是他就是觉得不好意思,像被人撞见了什么秘密。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用笔记本交流。
栖迟醒着的时候写,栖出来的时候回复。一本黑色笔记本,变成了他们之间的秘密通道。
栖迟会写:“今天数学老师讲的那道题我没听懂。”
栖会回复:“我给你讲,在课本第47页,第二种解法。”
栖迟会写:“苏婉今天又跟栖振廷吵了,摔了一个碗。”
栖会回复:“别管他们,你在房间里把门锁好,戴上耳机。”
栖迟会写:“今天周远给了我一颗糖,橘子味的。”
栖会回复:“好吃吗?好吃的话下次让他多给你几颗。”
有时候栖迟会写一些很傻的话,比如”今天的云很好看”,栖也会认真回复:“我也看见了,像棉花糖。”
这本笔记本成了栖迟最珍贵的东西。他把它藏在书包最底层,用一件旧衣服盖着,不让任何人看见。
这是他和栖之间的秘密。
除了用笔记本交流,他们还会在梦里见面。
栖迟现在已经能很熟练地在梦里找到那面大镜子了。每次睡着之后,他都会走到那片白茫茫的雾里,穿过雾,走到镜子前。
栖总是在那里等他。
“你来了。”栖每次都会这样说,然后笑一笑。
“嗯。”栖迟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他们会在梦里聊很多。有时候聊白天发生的事,有时候聊一些没头没脑的话题,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隔着镜子看着对方。
有一次,栖迟在梦里问栖:“你能从镜子里出来吗?”
栖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能。这面镜子是我们之间的界限,我在这边,你在那边。”
“那我们能碰到吗?”
栖想了想,然后抬起手,掌心贴在镜面上。
“你把手放上来。”栖说。
栖迟抬起手,掌心贴在镜面上,和栖的掌心隔着一层玻璃相对。
镜子是冰凉的,但是栖迟能感觉到一种很奇异的温度,像是栖的掌心透过镜面传了过来,温热的,带着一点颤抖。
“能感觉到吗?”栖问,声音很轻。
“能。”栖迟说,他的声音也在抖,“温热的。”
栖笑了,笑得很温柔:“那就好。”
他们就这样隔着镜子,掌心相对,站了很久。
雾在他们身边流动,像一条缓慢的河。
“栖,”栖迟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这样很奇怪?”
“什么奇怪?”
“我跟我自己……”他想了想怎么措辞,“我跟我自己的手贴在一起,还觉得很温暖。这正常吗?”
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对别人来说可能不正常。但是对我们来说,很正常。”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比我更懂你,也没有人比你更懂我。”栖说,“我们共用一个身体,共用一段记忆,共用所有的情绪。你开心的时候我也开心,你难过的时候我也难过。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最亲近的人。”栖迟重复了一遍。
“嗯。”栖说,“比父母亲近,比朋友亲近,比任何人都亲近。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栖迟看着镜子里的人,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心里有一种很满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膨胀,暖暖的,甜甜的,又有一点酸。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他只知道,有栖在的日子,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以前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是”又要开始一天了”,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现在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是”栖还在”,然后心里就会安定下来。
以前他晚上躺在床上,会反复想白天发生的事情,越想越睡不着。现在他躺在床上,跟栖聊几句,就会慢慢平静下来,很快睡着。
以前他觉得活着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没有意义,没有盼头。现在他觉得,活着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至少每天晚上,可以在梦里见到栖。
这是他藏在心底的、无人知晓的秘密。
也是他唯一的、隐秘的、干净的温柔。
十二月初,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纷纷扬扬的,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但是栖迟很开心。他喜欢雪,因为雪很干净,把所有肮脏的东西都盖住了。
放学的时候,他一个人走在雪地里,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点冰凉的水迹。
“栖,你看,下雪了。”他在心里说。
“看见了。”栖的声音带着笑意,“很漂亮。”
“嗯。”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栖振廷的车又停在楼下。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绕到花坛边,在石凳上坐下来。
他不想现在上去。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拍掉,就那样坐着,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冷吗?”栖问。
“不冷。”
“骗人。”栖说,“你在发抖。”
栖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揣进兜里,但是还是冷。
“回去吧。”栖说,“别冻感冒了。”
“再坐一会儿。”他说,“就一会儿。”
栖没有再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雪,心里很平静。远处有小孩在玩雪,笑声传过来,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直到看见栖振廷的车开走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往楼上走。
开门的时候,苏婉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看见他进来,苏婉抬头看了一眼:“怎么这么晚?身上都湿了。”
“在外面看了会儿雪。”
“看雪有什么好看的。”苏婉皱了皱眉,“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嗯。”
他回到房间,换了衣服,去卫生间洗澡。热水淋在身上,很舒服,把寒气都驱散了。
洗完澡出来,他站在镜子前,用毛巾擦头发。镜子里的人脸色红润了一些,嘴唇也有了血色,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
“栖,”他对着镜子说,“你出来一下好不好?”
“怎么了?”
“我想让你看看雪。”他说,“你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你还没看过下雪的样子。”
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意识一阵模糊。
等栖迟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窗前,窗帘拉开了,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窗玻璃上有一层雾气,上面被人用手指画了两个小人,手牵着手。
他看着那两个小人,嘴角翘了起来。
“好看吗?”栖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点得意。
“好看。”他说。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黑色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
“今天下雪了,很好看。你画的两个小人也很好看。”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躺到床上。
雪还在下,窗外的世界一片洁白。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栖,晚安。”
“晚安。”栖的声音很温柔,“做个好梦。”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栖站在雪地里,中间隔着一面镜子。雪花落在镜面上,很快就化了。
栖伸出手,穿过镜面,握住了他的手。
手是温热的。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站在雪里,站了很久很久。
没有人看见他们。
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无人知晓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