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通常是在晚上。栖迟写完作业,洗完澡,躺在床上,跟栖聊一会儿天,然后栖会出来,在房间里走动走动,看看窗外,翻翻书,或者只是坐在书桌前发一会儿呆。
栖迟不知道栖出来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因为他那时候在”睡觉”。但是第二天早上他会发现一些痕迹——书桌上的书被整理过了,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镜子上被人用手指画了一个笑脸。
他知道是栖做的。
“你昨晚干什么了?”有一天早上,他看着镜子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在心里问。
“没干什么。”栖的声音带着笑意,“就是觉得你那个镜子太脏了,擦了擦。”
“擦镜子需要画笑脸吗?”
“顺手。”栖说,“不好看?”
栖迟看着镜子上那个笑脸,画得很丑,眼睛是两个点,嘴巴是一条弯弯的线,像小孩子画的。
“好看。”他说。
栖笑了。
栖出来的时候,偶尔会做一些栖迟不会做的事情。
比如有一次,栖迟的校服扣子掉了一颗,他自己不会缝,打算就那样穿着。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扣子已经缝好了,针脚很整齐,比他自己缝的好太多了。
“你缝的?”他在心里问。
“嗯。”栖说,“你针线活太差了,我看不下去。”
“你怎么会缝扣子?”
“你不会的我都会。”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带着一点得意。
栖迟不知道栖是怎么学会这些的。他自己从来没有缝过扣子,家里也没有人教过他。但是栖会,而且做得很好。
也许人格真的可以继承主人格没有的技能吧。他这样想。
还有一次,苏婉在家做饭,做了栖迟最不爱吃的胡萝卜。栖迟看着盘子里的胡萝卜,皱了皱眉,但是没有说什么。他从小就不挑食,不是因为不挑,而是因为没有资格挑。苏婉做什么他就吃什么,不吃的话会被说”你还挑三拣四的,有的吃就不错了”。
但是那天,他感觉意识一阵模糊,等他再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把盘子里的胡萝卜都挑到了一边,而且苏婉居然没有说什么。
“你做了什么?”他在心里惊恐地问。
“没做什么。”栖说,“就是跟你妈说你不爱吃胡萝卜,以后别做了。”
“你跟她说了?!”栖迟的声音都在抖,“她怎么说?”
“她说’哦,知道了’。”栖说,“就这么简单。”
栖迟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跟苏婉说过自己不爱吃什么。他以为说了会被骂,会被说”你怎么这么多事”。但是栖说了,苏婉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生气,没有指责。
原来这么简单。
“你看,”栖的声音很轻,“很多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难。你只是不敢试。”
栖迟没有说话,但是他把盘子里的胡萝卜推得更远了一点。
从那以后,苏婉真的没有再做过胡萝卜。
栖还替他做过很多事。
比如有一次,周远借了他的笔记,还回来的时候上面沾了一大块油渍,周远只是随口说了句”不好意思啊”,就转回去了。栖迟看着那本被弄脏的笔记,心里很不舒服,但是没有说什么。
然后栖出来了。
等栖迟再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周远正拿着一块橡皮在擦他的笔记,一边擦一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帮你擦干净。”
栖迟愣了一下,然后在心里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栖说,“就是让他擦干净。”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栖说,“他弄脏了你的东西,本来就该他负责。你以前总是自己默默承受,凭什么?”
栖迟没有回答。
他看着周远手忙脚乱地擦笔记的样子,心里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开心,而是一种……被保护的感觉。
有人在替他出头。
这个人不是别人,是他自己。是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另一个自己,在替他争取那些他不敢争取的东西。
“谢谢你。”他在心里说。
“跟我说什么谢。”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又带着一点认真,“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替你出头,就是替我自己出头。懂吗?”
栖迟点了点头。
他不太懂,但是他觉得很温暖。
栖出来的时候,偶尔会写一些东西。
栖迟有一本黑色笔记本,他平时很少写东西。但是有一天他翻开笔记本,发现后面多了很多页,上面写满了字。
字迹和他的一模一样,但是笔锋更凌厉,更有力。
他翻看着那些字,发现都是栖写的。
有的是一些很短的句子:
“今天他笑了,很好看。”
“他数学考了满分,我很骄傲。”
“他今天被人说了,我很生气,但是他不让我发作。”
“他很瘦,要多吃点。”
“他睡觉的时候会皱眉,大概是做噩梦了。我想替他把眉头抚平。”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栖迟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微微发抖。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从来没有人觉得他笑起来好看,从来没有人为他考满分而骄傲,从来没有人在意他有没有做噩梦。
只有栖。
只有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另一个自己,在意这些。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栖迟,如果你看到这些话,不要觉得奇怪。这些都是我想对你说,但是你醒着的时候我不好意思说的话。”
“你很好。真的很好。”
“你善良,你温柔,你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即使这个世界对你那么不好,你也没有变得刻薄,没有变得冷漠。你只是把自己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躲在角落里舔伤口。”
“我心疼你。”
“所以我醒了。我想保护你,想疼你,想把你这些年受过的所有委屈都补回来。”
“也许在别人眼里,我是一种病,是一种不正常的存在。但是对我来说,能存在,能陪着你,就是最好的事情。”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记住,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永远。”
栖迟看着这些字,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纸上,把墨迹晕开了。
他没有擦眼泪,任由它流。
“栖。”他在心里叫,声音哽咽。
“我在。”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你为什么……”他吸了吸鼻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栖说。
“我不值得。”他摇着头,“我什么都不是,我懦弱,我胆小,我连跟人说话都不敢——”
“你值得。”栖打断他,声音很坚定,“栖迟,你听我说。你懦弱是因为没有人教过你怎么坚强,你胆小是因为所有人都在伤害你,你不敢跟人说话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被人好好对待过。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
“不是。”栖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在那样的家庭里,在那样的环境里,你还能好好读书,还能保持善良,还没有变成一个坏人,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栖迟没有说话,但是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不是你的错”。苏婉说”都是因为你,我才没有跟你爸离婚”,栖振廷说”你看看你那副样子,丢不丢人”,老师说”你要多跟同学交流”,同学说”他是不是有毛病”。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有问题,他不够好,他需要改变。
只有栖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
只有栖告诉他,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趴在书桌上,哭了很久。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哭完之后,他抬起头,眼睛红肿,但是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搬走了。
“栖。”他叫。
“嗯?”
“以后你出来的时候,多写点东西吧。”他说,“我想看。”
栖笑了:“好。”
那天晚上,栖迟睡得很安稳。他没有做噩梦,没有失眠,没有在半夜惊醒。
他做了一个很甜的梦。
梦里他站在那面大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看着他,笑得很温柔。那个人伸出手,穿过镜面,握住了他的手。
手是温热的。
“别怕,”那个人说,“我在。”
他点了点头,握紧了那只手。
镜子里的人和镜子外的人,十指相扣,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光里。
那是他十七年的人生里,第一个温暖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