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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隅5:共生

残映

栖开始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不是在镜子里,而是在他的意识里。有时候是一个声音,有时候是一种情绪,有时候是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比如有一天上数学课,他正在低头做题,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这道题用第二种方法更简单。”

他愣了一下,然后按照那个声音说的方法试了试,果然比他原来的方法快了一倍。

“你会做数学题?”他在心里问。

“你会的我都会。”栖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不会的我也会。”

“比如?”

“比如,”栖顿了一下,“比如怎么跟人说话不紧张。”

栖迟没接话。他不太擅长这个话题。

还有一次,他在食堂吃饭,旁边一桌的男生在大声说笑,其中一个人提到了他的名字,说”栖迟那副样子,看着就晦气”。

他握筷子的手紧了紧,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别忍。”栖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点冷意,“抬头,看他。”

“不要。”他在心里拒绝,“会惹麻烦。”

“看他一眼而已,能惹什么麻烦?”栖说,“你越躲,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栖迟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个说话的男生。

男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突然看过来,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嘴硬道:“看什么看?”

栖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出了汗。但是他做到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假装没听见,而是抬起头,直视了那个人的眼睛。

“做得好。”栖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点骄傲,“下次可以更久一点。”

栖迟没有说话,但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在被人议论的时候没有选择逃避。

晚上回到家,苏婉又不在。最近苏婉经常不在家,有时候说是去打麻将,有时候说是去朋友家,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走了。栖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想知道。

他煮了一碗面,吃完之后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写着写着,他停下来,在心里问:“栖,你在吗?”

“在。”栖的声音立刻响起来,“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确认一下你还在。”

栖笑了一声:“我一直在。你不用确认。”

栖迟”嗯”了一声,继续写作业。但是他写不进去了,脑子里一直在想栖的事情。

“栖,”他在心里叫,“你能出来吗?”

“出来?”

“就是……”他想了想怎么措辞,“你能控制身体吗?”

栖沉默了一会儿:“可以,但是需要你同意。”

“我同意。”

“你确定?”栖的声音变得认真,“一旦我出来,你会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你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不怕吗?”

栖迟犹豫了。

他不怕栖伤害他,但是他害怕失去控制。他害怕栖出来之后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害怕别人发现他的异常,害怕被当成怪物。

“你不用急。”栖说,“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栖迟点了点头,继续写作业。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栖,你睡了吗?”他在心里问。

“我不用睡觉。”栖说,“你睡吧,我看着你。”

“看着我?”

“嗯。”栖的声音很轻,“你睡你的,我在旁边陪着你。”

栖迟闭上眼睛。黑暗里,他能感觉到一种很奇异的安心感。好像有一个人坐在他的床边,静静地看着他,守护着他。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真实的还是他想象出来的。但是他知道,有栖在的这些天,他失眠的次数变少了。

以前他每天晚上都要躺一两个小时才能睡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发生的事情,父母的争吵,同学的议论,老师的叹息。现在他躺下之后,只要在心里跟栖说几句话,就会慢慢平静下来,很快就能睡着。

“栖。”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会离开吗?”

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会。”

“真的?”

“真的。”栖的声音很坚定,“除非你不要我了。”

“我不会不要你。”栖迟说,声音很小,但是很认真。

栖笑了:“那就好。睡吧。”

栖迟闭上眼睛,在那种奇异的安心感里,慢慢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他的身体动了一下。不是他的动作,而是另一个人的。

栖迟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怯懦和沉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亮、很沉、很温柔的光。

他——或者说栖——坐起来,低头看着熟睡中的自己的脸。不,是栖迟的脸。他们共用一张脸,但是栖知道,这张脸属于栖迟,他只是借住。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栖迟的脸颊。

温热的。

“你受苦了。”他低声说,声音和栖迟一模一样,但是语气完全不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躺回去,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栖迟醒来的时候,觉得精神格外好。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但是感觉睡得很沉,很安稳。

他起床,洗漱,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是苍白,但是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早。”他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应,但是他好像看见那个人嘴角动了一下。

他笑了笑,转身走出卫生间。

从那天开始,栖偶尔会出来。

第一次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栖迟一个人在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一部很老的电影,讲的是一个孤独的老人和一只狗的故事。

看到老人的狗死掉的那段,栖迟的眼眶红了。他不想哭,但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然后他感觉意识一阵模糊,等他再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坐在沙发上,电视已经关了,手里握着一杯热水。

“你出来了?”他在心里问。

“嗯。”栖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你哭得太厉害了,我怕你把眼睛哭肿。”

“你做了什么?”

“关了电视,给你倒了杯热水。”栖说,“还把你掉在地上的遥控器捡起来了。”

栖迟看了看茶几上的遥控器,果然放得整整齐齐的。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热水,还冒着热气。

“谢谢你。”他说。

“跟我客气什么。”栖笑了,“我们是一个人。”

栖迟喝了一口热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很舒服。

“栖,”他叫,“你出来的时候,能看见东西吗?”

“能。”栖说,“我能看见你看见的一切,也能控制身体做我想做的事。但是你在的时候,我通常不会出来,除非你允许,或者你情绪太激动了。”

“那你出来的时候,我在哪里?”

“你在睡觉。”栖说,“或者说,你在休息。你的意识会沉到深处,等我把身体还给你的时候,你再醒过来。”

栖迟点了点头。他大概明白了。

“你不用害怕。”栖说,“我不会做你不想做的事,也不会让别人发现我的存在。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对吧?”

“秘密。”栖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点了点头,“嗯,秘密。”

那天下午,栖迟坐在沙发上,跟栖聊了很久。

他问栖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栖说大概是小学五年级,他第一次被栖振廷打的时候。他问栖这些年都在干什么,栖说在看着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受苦,看着他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出来?”栖迟问。

“那时候我还太弱。”栖说,“我没有足够的力量控制身体,甚至连说话都做不到。我只能在你心里,默默地看着你。”

“看着我受苦?”

“嗯。”栖的声音很低,“看着你受苦,却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感觉很不好受。”

栖迟沉默了。

他想象了一下,栖在他的意识里,看着他被父母责骂,被同学议论,被老师忽视,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那一定很痛苦。

“以后不会了。”栖迟说,“以后你可以出来,我们一起面对。”

栖笑了,笑声里有一点哽咽:“好。”

那天傍晚,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把栖迟的半边身子染成了金色。他坐在那里,一个人,但是又好像不是一个人。

他的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那是苏婉和栖振廷从来没有见过的笑容,是老师和同学从来没有见过的笑容。

像春天里第一片冒出来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