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隅4：醒

那天晚上，栖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下的路。他沿着路往前走，走了很久，雾渐渐散了，面前出现了一面很大的镜子。

镜子很高，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镜面很亮，像一潭静止的水。

他走到镜子前，看见镜子里的人。

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穿着一样的校服，一样的白衬衫，一样的领带。但是那个人站得很直，肩膀不塌，背不驼，眼神很亮，像装着星星。

“你来了。”那个人说。

“这是哪里？”栖迟问。

“这里是你的意识。”那个人说，“或者说，是我们的意识。”

“我们？”

“嗯。”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贴近镜面，“我和你。”

栖迟看着镜子里近在咫尺的脸，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但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他完全不认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有心疼，有怜惜，有一点偏执，还有很多很多的温柔。

“你到底是什么？”他问。

“我是你在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自己长出来的东西。”那个人说，“你忘了吗？小学五年级，你爸打了你一巴掌，你躲在衣柜里，缩成一团，那时候你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如果有人能保护我就好了’。”

栖迟愣住了。

那件事他记得。他记得栖振廷的手掌打在脸上的灼热感，记得自己躲在衣柜里，衣服上有樟脑丸的味道，记得他咬着袖子不敢哭出声。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想了什么。

“你想，如果有另一个你就好了。”那个人说，“另一个你，不怕你爸，不怕你妈，不怕任何人。另一个你会保护你，会疼你，会把你受过的所有委屈都讨回来。”

栖迟的嘴唇动了动。

“那时候我就开始存在了。”那个人说，“只是那时候我很弱，像一颗种子，埋在你心里。这些年你受了太多委屈，太多痛苦，那些东西都变成了养分，让我一点点长大。”

“直到今天早上，我终于醒了。”

栖迟站在镜子前，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听说过人格分裂。电影里、小说里，那些人脑子里住着另一个人，会在主人格不知道的时候做一些事情。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害怕了。”那个人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栖迟后退了一步，“我不知道。”

“你不需要害怕。”那个人的声音很温柔，“我不会伤害你，不会抢你的身体，不会做你不想做的事。我只是……想陪着你。”

“陪着我？”

“你一个人太苦了。”那个人说，“栖迟，你看看你自己。十七岁，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每天活在那个家里，听他们吵架，被他们当成出气筒。在学校里没有人跟你说话，没有人在意你。你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栖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看着你这样，心疼。”那个人说，“所以我醒了。我想替你扛一些，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人，是永远站在你这边的。”

“永远？”

“永远。”那个人说，“只要你还在，我就在。”

栖迟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也看着他，眼神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他不知道该相信还是不该相信。这一切太荒谬了，像一个拙劣的小说情节。但是那个人的眼神那么真，声音那么温柔，让他没办法把这当成一场幻觉。

“你有名字吗？”他问。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需要名字吗？”

“需要。”栖迟说，“这样我叫你的时候，知道是在叫你。”

那个人想了想：“那你叫我……栖。”

“栖？”

“嗯。”那个人说，“你的名字里的第一个字。我是你的一部分，用你的名字就好。”

“栖。”栖迟念了一遍这个字，舌尖碰到上颚，轻轻的，“好。”

“那你现在不怕我了？”栖问。

栖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怕。也许是因为那张脸和自己一模一样，也许是因为那个声音里的温柔太真实了，也许是因为他太孤独了，孤独到连一个从脑子里冒出来的人格都愿意接受。

“不怕就好。”栖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漏出底下温热的水，“以后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以跟我说话。”

“你能听见？”

“你想的一切我都能听见。”栖说，“你开心的时候我知道，你难过的时候我也知道。你不需要说出来，在心里想就可以。”

栖迟点了点头。

雾又开始浓了，镜子里的人影渐渐变得模糊。

“我要走了。”栖说，“你也该醒了。”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栖迟问，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急切。

“当然。”栖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带着笑意，“只要你想我，我就在。”

雾吞没了一切。

栖迟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回想着那个梦。

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记得镜子里那个人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甚至能记得那个人说话时的语气和停顿。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栖？”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大概真的只是一个梦吧。他这样想，心里却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他起床，洗漱，换衣服。站在镜子前系领带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一次就系好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领带端正，衬衫平整，虽然脸色还是很苍白，但是比昨天好了一些。

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小声说：“早上好。”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应。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转身走出卫生间。

他没有看见，镜子里的人在他转身之后，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很轻，很快。

像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