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是从一个普通的周四开始的。
那天早上栖迟起来的时候,觉得头很晕。前一天晚上他又失眠了,翻来覆去到三点多才睡着,闹钟响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只睡了几分钟。
他撑着起来,洗漱,换衣服。站在镜子前打领带的时候——学校要求穿正装校服,衬衫领带西裤——他的手一直在抖,领带系了三遍都系歪了。
第四遍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青黑很重,嘴唇干裂,衬衫领口歪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
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动了一下。
不是他的动作。
他明明没有动,但是镜子里的人抬起了手,帮他把歪掉的领带扶正了。
栖迟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冻住了。
镜子里的人收回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他见过,在梦里。
“你手抖什么。”镜子里的人开口了,声音和他一模一样,但是语气完全不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不就是系个领带。”
栖迟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别害怕。”镜子里的人往前倾了倾,脸贴近镜面,“我不会伤害你。”
栖迟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洗手台的边缘,生疼。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疼惜。
“你……”他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是谁?”
“我是你。”镜子里的人说,“或者说,我是你的一部分。”
栖迟摇了摇头,他听不懂。
“你不需要懂。”那个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你只需要知道,我在这里。”
“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他想问,但是楼下传来了苏婉的声音:“栖迟!你在卫生间磨磨蹭蹭干什么?快迟到了!”
他猛地回过神,再看镜子,里面只有他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神惊恐,领带歪歪扭扭的。
刚才的一切像一场幻觉。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重新系好领带,走出卫生间。苏婉在门口换鞋,看见他出来,皱了皱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
“没事就好,”苏婉拿起包,“我今天不回来吃饭,你自己解决。”
“嗯。”
门关上了,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玄关处,看着卫生间的方向,心跳还没有平复。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最近睡眠不好,压力太大,出现幻觉很正常。
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背上书包出了门。
但是那天在学校里,他始终心神不宁。数学课上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愣了五秒才反应过来,答得磕磕绊绊,老师皱了皱眉让他坐下。
周远凑过来:“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睡好。”
“哦。”周远也没多问,转回去继续听课。
栖迟低头看着课本,但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早上镜子里的画面——那个人的笑容,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说”我在这里”。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温热的,真实的。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苍白,指节分明。这是他的手,他用这只手写字,吃饭,翻书,系领带。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有一双一样的手。
午休的时候,他没有去食堂,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周远问他去不去吃饭,他说不饿,周远就自己走了。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操场,有人在打篮球,喊声传上来,很远。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写着”今天天气很好”,是他上周写的。他翻到第二页,空白的。
他握着笔,想了想,写下一行字:
“今天早上,镜子里有人跟我说话。”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很荒谬。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揉成团,塞进书包最底层。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赤壁赋》。他坐在座位上,听着老师讲”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目光落在窗玻璃上。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模模糊糊的,不太清晰。
他看着那个倒影,心跳慢慢加速。
倒影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他的动作。他明明坐得很直,但是窗玻璃上的倒影偏了偏头,像是在看他。
栖迟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很疼。
放学的时候,他几乎是逃出学校的。他没有走平时的路线,而是绕了一条远路,经过一条很窄的巷子。巷子里没有人,只有墙上斑驳的涂鸦和地上的落叶。
他走着走着,在一面墙前停下来。
墙上有一块碎掉的镜子,不知道是谁粘上去的,镜面裂了好几道,映出支离破碎的天空。
他看着那面碎镜子。镜子里有好几个他的倒影,每一个都不完整,有的只有半张脸,有的只有一只眼睛。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近,像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又像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
“你今天一直在躲我。”
栖迟的身体僵住了。
“为什么要躲?”那个声音说,“我不会伤害你。”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你到底是谁?”
“我说过了,”那个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我是你。”
“不可能。”他摇着头,“你不是我。”
“那你觉得我是谁?”
他答不上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或者这个东西——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声音一模一样,但是气质、神态、说话的语气,都和他完全不同。
那个人很从容,很镇定,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力量感。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那个声音说,“你只需要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会陪着你。”
“陪着我?”
“嗯。”那个声音很轻,很温柔,“你一个人太久了,栖迟。”
他站在巷子里,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碎镜子里的几个倒影同时看着他,眼神里都带着那种温柔的、坚定的东西。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我会陪着你”。苏婉不会,栖振廷不会,老师不会,同学不会。所有人都在他的生命里来来去去,没有人停下来。
而现在,一个从镜子里冒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对他说”我会陪着你”。
他应该害怕的。
但是他没有。
他站在巷子里,看着那面碎镜子,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小学五年级,栖振廷第一次动手打他,因为他考试考了第二名而不是第一名。他躲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苏婉问他怎么了,他说没睡好。
从那以后他就不哭了。哭没有用,哭了也没有人会心疼,反而会引来更多的指责和谩骂。
但是现在,站在这条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听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说”我会陪着你”,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你哭了?”那个声音问,带着一点惊讶,然后是心疼,“别哭。”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指湿了。
“我没哭。”他说,声音沙哑。
那个声音没有拆穿他,只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回家吧,天快黑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巷子。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碎镜子还在墙上,映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几个支离破碎的倒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他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屋子里黑漆漆的,苏婉还没回来。他开了灯,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到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很正常,就是他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你还在吗?”他小声问。
镜子里的人没有反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你在吗?”
还是没有反应。
他大概是疯了。他这样想。出现幻觉,对着镜子说话,还差点哭了。他应该去看心理医生,或者去医院检查一下脑子。
但是他没有动。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眼睛,然后慢慢抬起手,指尖贴在镜面上。
冰凉的。
“如果你在的话,”他低声说,“回应我一下。”
镜子里的人没有动。
他等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然后自嘲地笑了一下,收回手,转身走出卫生间。
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镜子里的人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一道转瞬即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