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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隅3:镜面

残映

变化是从一个普通的周四开始的。

那天早上栖迟起来的时候,觉得头很晕。前一天晚上他又失眠了,翻来覆去到三点多才睡着,闹钟响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只睡了几分钟。

他撑着起来,洗漱,换衣服。站在镜子前打领带的时候——学校要求穿正装校服,衬衫领带西裤——他的手一直在抖,领带系了三遍都系歪了。

第四遍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青黑很重,嘴唇干裂,衬衫领口歪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

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动了一下。

不是他的动作。

他明明没有动,但是镜子里的人抬起了手,帮他把歪掉的领带扶正了。

栖迟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冻住了。

镜子里的人收回手,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他见过,在梦里。

“你手抖什么。”镜子里的人开口了,声音和他一模一样,但是语气完全不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不就是系个领带。”

栖迟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别害怕。”镜子里的人往前倾了倾,脸贴近镜面,“我不会伤害你。”

栖迟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洗手台的边缘,生疼。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疼惜。

“你……”他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是谁?”

“我是你。”镜子里的人说,“或者说,我是你的一部分。”

栖迟摇了摇头,他听不懂。

“你不需要懂。”那个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你只需要知道,我在这里。”

“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他想问,但是楼下传来了苏婉的声音:“栖迟!你在卫生间磨磨蹭蹭干什么?快迟到了!”

他猛地回过神,再看镜子,里面只有他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神惊恐,领带歪歪扭扭的。

刚才的一切像一场幻觉。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重新系好领带,走出卫生间。苏婉在门口换鞋,看见他出来,皱了皱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

“没事就好,”苏婉拿起包,“我今天不回来吃饭,你自己解决。”

“嗯。”

门关上了,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玄关处,看着卫生间的方向,心跳还没有平复。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最近睡眠不好,压力太大,出现幻觉很正常。

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背上书包出了门。

但是那天在学校里,他始终心神不宁。数学课上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愣了五秒才反应过来,答得磕磕绊绊,老师皱了皱眉让他坐下。

周远凑过来:“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睡好。”

“哦。”周远也没多问,转回去继续听课。

栖迟低头看着课本,但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早上镜子里的画面——那个人的笑容,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说”我在这里”。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温热的,真实的。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苍白,指节分明。这是他的手,他用这只手写字,吃饭,翻书,系领带。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有一双一样的手。

午休的时候,他没有去食堂,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周远问他去不去吃饭,他说不饿,周远就自己走了。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操场,有人在打篮球,喊声传上来,很远。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写着”今天天气很好”,是他上周写的。他翻到第二页,空白的。

他握着笔,想了想,写下一行字:

“今天早上,镜子里有人跟我说话。”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很荒谬。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揉成团,塞进书包最底层。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赤壁赋》。他坐在座位上,听着老师讲”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目光落在窗玻璃上。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模模糊糊的,不太清晰。

他看着那个倒影,心跳慢慢加速。

倒影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他的动作。他明明坐得很直,但是窗玻璃上的倒影偏了偏头,像是在看他。

栖迟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很疼。

放学的时候,他几乎是逃出学校的。他没有走平时的路线,而是绕了一条远路,经过一条很窄的巷子。巷子里没有人,只有墙上斑驳的涂鸦和地上的落叶。

他走着走着,在一面墙前停下来。

墙上有一块碎掉的镜子,不知道是谁粘上去的,镜面裂了好几道,映出支离破碎的天空。

他看着那面碎镜子。镜子里有好几个他的倒影,每一个都不完整,有的只有半张脸,有的只有一只眼睛。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近,像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又像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

“你今天一直在躲我。”

栖迟的身体僵住了。

“为什么要躲?”那个声音说,“我不会伤害你。”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你到底是谁?”

“我说过了,”那个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我是你。”

“不可能。”他摇着头,“你不是我。”

“那你觉得我是谁?”

他答不上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或者这个东西——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声音一模一样,但是气质、神态、说话的语气,都和他完全不同。

那个人很从容,很镇定,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力量感。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那个声音说,“你只需要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会陪着你。”

“陪着我?”

“嗯。”那个声音很轻,很温柔,“你一个人太久了,栖迟。”

他站在巷子里,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碎镜子里的几个倒影同时看着他,眼神里都带着那种温柔的、坚定的东西。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我会陪着你”。苏婉不会,栖振廷不会,老师不会,同学不会。所有人都在他的生命里来来去去,没有人停下来。

而现在,一个从镜子里冒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对他说”我会陪着你”。

他应该害怕的。

但是他没有。

他站在巷子里,看着那面碎镜子,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小学五年级,栖振廷第一次动手打他,因为他考试考了第二名而不是第一名。他躲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苏婉问他怎么了,他说没睡好。

从那以后他就不哭了。哭没有用,哭了也没有人会心疼,反而会引来更多的指责和谩骂。

但是现在,站在这条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听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说”我会陪着你”,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你哭了?”那个声音问,带着一点惊讶,然后是心疼,“别哭。”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指湿了。

“我没哭。”他说,声音沙哑。

那个声音没有拆穿他,只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回家吧,天快黑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巷子。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碎镜子还在墙上,映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几个支离破碎的倒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他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屋子里黑漆漆的,苏婉还没回来。他开了灯,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到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很正常,就是他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你还在吗?”他小声问。

镜子里的人没有反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你在吗?”

还是没有反应。

他大概是疯了。他这样想。出现幻觉,对着镜子说话,还差点哭了。他应该去看心理医生,或者去医院检查一下脑子。

但是他没有动。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眼睛,然后慢慢抬起手,指尖贴在镜面上。

冰凉的。

“如果你在的话,”他低声说,“回应我一下。”

镜子里的人没有动。

他等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然后自嘲地笑了一下,收回手,转身走出卫生间。

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镜子里的人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一道转瞬即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