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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隅2:透明人

残映

栖迟在学校里是一个透明人。

不是完全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而是所有人都习惯了他的不存在。他坐在窗边,安静地上课,安静地写作业,安静地吃饭,安静地放学。他不参加任何社团,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就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书。

班主任找他谈过一次话。

“栖迟啊,”班主任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温和,“你成绩很好,老师很欣慰。但是呢,你也要多和同学交流交流,集体活动也要多参加。人是社会性动物,不能总是一个人待着,对吧?”

他坐在办公室的硬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嗯。”

“别光嗯,”王老师笑了笑,“下周运动会,你报个项目呗?什么都行,跳远、接力、铅球,重在参与。”

他沉默了几秒:“老师,我身体不太好。”

这是借口,但也不完全是借口。他确实很瘦,体力不好,一千米跑四分多钟,跑完要喘半天。王老师看了看他单薄的身板,叹了口气:“那行吧,不勉强。但是你平时真的要多和同学说说话,别总一个人。”

“好。”

他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上体育课,喊声笑声传上来,很热闹。他靠在墙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

他不是不想和人说话。

他试过。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主动跟同桌分享过一块巧克力。同桌很高兴,跟他聊了一整节课的动画片。那天回家之后他心情很好,吃饭的时候甚至主动跟苏婉说了学校里的事。苏婉当时正在跟栖振廷冷战,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他又带了一块巧克力想给同桌。结果同桌跟另一个男生玩得正开心,看见他过来,只是随口说了句”哦,栖迟啊”,就转回去继续玩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巧克力,站了很久。

后来巧克力在口袋里化了,黏糊糊的,他扔了。

从那以后他就不太主动了。不是因为那件事本身有多伤人,而是他慢慢意识到,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需要维持的。需要每天聊天,需要一起吃饭,需要分享秘密,需要在对方需要的时候出现。他做不到这些,他连自己的情绪都处理不好,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经营一段友谊。

所以他选择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这样很安全,不会被拒绝,不会被抛弃,不会因为别人的冷淡而难过。

当然,也不会有人在意他。

周三下午有一节班会课,王老师在讲台上说运动会报名的事。教室里闹哄哄的,体育委员拿着报名表到处问人。

“周远,你报什么?”

“我报一百米和跳远。”

“行。栖迟呢?你报不报?”

体育委员走到他桌边,把报名表递过来。栖迟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摇了摇头:“不报。”

“别啊,”体育委员是个热情的男生,叫赵磊,“咱班男生不够,你随便报一个呗,凑个数也行。”

“我真不行。”

赵磊看了他几秒,大概是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坚决,撇了撇嘴,拿着报名表走了。

周远凑过来:“你真不报啊?运动会挺好玩的,不用上课。”

“不想报。”

“行吧。”周远也不劝,转回去跟前排的人聊天去了。

栖迟低头看着课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书页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他有这个习惯,紧张或者发呆的时候就会摸书页。

放学的时候,他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黑色封面,没有任何图案,很厚。他不知道买来干什么,就是觉得需要一本新的本子。

回到家,苏婉不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字迹潦草:“我去你外婆家,晚饭自己解决。”

他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冰箱里有速冻饺子,他煮了一碗,蘸着醋吃了。吃完之后把碗洗了,回到房间。

他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空白的纸面散发着纸张特有的气味。他握着笔,想写点什么,又不知道写什么。

最后他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今天天气很好。”

写完之后看了几秒,又觉得没意思,把本子合上了。

他坐在书桌前,听着窗外的声音。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楼下有邻居说话的声音,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这些声音都和他无关,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站在玻璃后面看着别人的生活。

他走到镜子前。

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天晚上写完作业之后,会在镜子前站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很瘦,很白,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总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嘴唇很薄,颜色很浅,平时总是抿着。

他对着镜子做了一个表情——嘴角上扬,露出牙齿。

很丑。

他立刻收起表情,恢复成平时的样子。他不擅长笑,或者说,他已经忘了该怎么自然地笑。每次有人跟他说话,他试图回应一个微笑的时候,都觉得脸上的肌肉很僵硬,像戴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面具。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镜面。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指尖和他的指尖隔着一层玻璃相触。

冰凉的。

他盯着镜子里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镜子里的人……好像在看他。

不是反射,不是光学成像,而是真的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情绪,很沉,很暗,像深潭底下的水。

他猛地收回手,后退了一步。

镜子里的人也后退了一步,动作和他完全一致,表情也恢复成了他平时的样子——怯懦,沉默,面无表情。

刚才是错觉吧。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镜子里就是普通的倒影,和他的动作分毫不差。

大概是最近没睡好。

他回到床上,躺下,关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道裂缝他已经数过很多遍了,七个弯,从吊灯到墙角。他今天又数了一遍,还是七个弯。

不知道数了多少遍,他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

很大的镜子,镜子里的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栖迟。”那个人叫他的名字。

这一次,他在梦里开口了:“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笑。那笑容很好看,不是他做出来的那种僵硬的笑,而是很自然、很从容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温柔。

他在梦里看着那个人的笑容,看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心跳很快,手心出了汗。

他转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镜子——他昨晚没有把镜子扣过去,镜面朝着床的方向。黑暗里,镜子泛着一点微弱的光,映着窗外的路灯。

他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镜子,把被子拉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