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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隅1:空房子

残映

闹钟响了三遍。

栖迟按掉第三遍的时候,楼下传来摔门的声音。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裂缝看了一会儿。裂缝从吊灯边缘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数过,一共拐了七个弯。

楼下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昨晚又去哪里了?”苏婉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尖锐,“栖振廷,你把这个家当什么?旅馆?”

“我应酬。”栖振廷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你能不能别每天早上都闹。”

“我闹?”苏婉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问问你儿子,他上次见你是什么时候?栖迟都变成什么样子了你知不知道?他在学校——”

“别拿孩子说事。”栖振廷打断她,“你自己整天在家歇斯底里,他能好到哪去。”

后面的话栖迟没再听。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打了个寒颤。九月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他从衣柜里拿出校服套上,动作很慢,像在把自己塞进一个不属于他的壳里。

镜子里的人很瘦。校服肩膀空落落的,锁骨在领口下凸出来,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抬手理了理衣领,指尖碰到脖颈的时候顿了一下——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印子,是前几天苏婉情绪失控时抓的,已经快消了。

他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一片狼藉。一个杯子碎在地上,瓷片溅得到处都是,苏婉坐在餐桌旁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栖振廷已经走了,玄关处他的皮鞋不见了,只剩一双拖鞋歪歪扭扭地扔在门口。

栖迟绕开地上的碎瓷片,走到餐桌边。早餐还摆在那里,一碗粥,一个煎蛋,一碟小菜,都没动过,已经凉透了。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苏婉抬起头看他,眼睛红肿,妆容花了一半。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一碟酱菜推到他面前:“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嗯。”他应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嘴里。很咸。

“你爸他……”苏婉又开始说,说了半句又咽回去,低头抹了把眼泪,“你别学他,听到没有?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要好好读书,考出去,离这个家越远越好。”

栖迟低头喝粥,没说话。

这种话他听了很多年。从小学听到初中,从初中听到高中。苏婉每次哭完都会说一遍,像在念经,又像在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他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说”好”显得敷衍,说”不好”又会引发新一轮的哭诉。所以他通常只是沉默,把粥一口一口喝完。

今天的粥糊底了,有一股焦味。

他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背上书包出门。苏婉在身后喊他:“晚上早点回来!别在外面瞎晃!”

“知道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听见苏婉又开始摔东西。

九月的阳光很好,照在小区的行道树上,叶子绿得发亮。栖迟沿着人行道往学校走,脚步不快不慢。路上有很多同校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走着,说笑的声音飘过来,又飘走。

他一个人走。

不是没有人邀过他。初一的时候有个男生拍他肩膀说一起走,他当时愣了太久,对方尴尬地收回手,后来就再没有了。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栖迟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人,安静,内向,不太爱说话。

他也习惯了。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围在一起聊天。栖迟走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放下书包,拿出课本。

同桌还没来。他的同桌叫周远,是个话很多的男生,每天早上都要跟他吐槽一遍作业太多、老师太严、食堂太难吃。栖迟通常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周远也不在意,自顾自说得起劲。

“早啊栖迟。”周远踩着早读铃冲进来,一屁股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包子啃了一口,“你知道吗,隔壁班昨天有人打架,被教务处抓了,据说要记过。”

“嗯。”

“你怎么每天都这么淡定。”周远凑过来,压低声音,“哎,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别人。”

栖迟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咱班李雯你知道吧?”周远眼睛发亮,“她昨天跟三班那个男的在操场后面亲嘴,被人看见了。”

栖迟没接话。他对这些八卦没什么兴趣,或者说,他对所有需要与人产生交集的事情都没什么兴趣。周远也习惯了他的反应,说完就转回去吃包子,不再追问。

早读课读的是英语。栖迟跟着大家一起念,声音很小,淹没在一片嘈杂里。他的英语成绩不错,大概是因为不需要开口说,只需要背和写。所有不需要和人打交道的科目他都学得不错,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年级排名稳定在前十。

老师喜欢他,因为他安静,不惹事,成绩好。

同学对他的印象模糊,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坐在窗边,总是一个人。

没人知道他每天早上吃的是凉透的粥,没人知道他脖子上的印子是怎么来的,没人知道他晚上躺在床上听父母吵架到几点。

他把这些都藏得很好。

上午四节课过得很快。数学老师讲了一道很难的解析几何,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对,其中包括他。老师点他起来讲思路,他站起来,声音很轻,但逻辑清晰,三言两语就讲完了。老师满意地点头让他坐下,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学霸就是学霸”。

他坐下的时候,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侧过头,看见后排的一个女生在看他。是他们班的生活委员,叫什么来着……他想了一下,没想起来。女生见他看过来,慌忙移开视线,脸涨红了。

栖迟转回头,继续看黑板。

他不太习惯被人盯着看。那种目光让他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爬。

中午在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刚坐下,周远就端着盘子过来了,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一个人吃饭多无聊。”周远扒了一口饭,“下午体育课测一千米,你跑不跑?”

“跑。”

“你这身板能行吗?”周远上下打量他,“别跑晕了。”

“没事。”

周远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变了变,端起盘子就走:“我去跟他们坐,你慢慢吃。”

栖迟看着他端着盘子走到另一张桌子,那里坐着几个男生,正在笑闹。他收回目光,低头吃饭。

食堂的菜很油,他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端着餐盘去倒掉的时候,路过一张桌子,听见有人在说他的名字。

“……栖迟啊,就那个,整天不说话的。”

“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我从来没见他笑过。”

“谁知道呢,听说他家挺有钱的,住那个别墅区。”

“有钱有什么用,你看他那副样子,跟谁欠他钱似的。”

栖迟脚步没停,端着餐盘继续往前走,把剩菜倒进泔水桶,把盘子放在回收处。

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从初中开始就有,各种版本,有的说他孤僻,有的说他清高,有的说他心理有问题。他从来没有反驳过,也没有解释过。解释没有用,说了也没人信,反而会引来更多的议论。

他走出食堂,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下午的一千米测试,他跑了四分二十秒,在男生里排中下游。跑完之后蹲在操场边喘气,喉咙里一股铁锈味。周远跑过来拍他后背:“可以啊你,我以为你得跑五分多钟。”

他摆了摆手,说不出话。

放学的时候,他收拾好书包,一个人走出校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地上,像另一个沉默的人。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一家便利店,停下来,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结账的时候,收银台的电视在放新闻,声音开得很大。

“……近日,本市一名高中生因长期遭受家庭冷暴力,出现严重心理问题,目前已入院接受治疗。心理专家提醒……”

栖迟拿了找零,转身走出便利店。

夕阳很好。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把那股铁锈味压下去了一些。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栖振廷的车停在楼下。黑色的奔驰,车牌他背得下来。

他站在原地看了那辆车几秒,然后绕到单元门另一侧,在花坛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他不想现在上去。

只要栖振廷在家,空气中就会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息,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苏婉会变得格外敏感,一句话不对就会爆发,然后又是摔东西、哭喊、指责。他不想在那种氛围里写作业,也不想在那种氛围里吃晚饭。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蚂蚁在脚边搬家。一只蚂蚁搬着一块比自己大两倍的面包屑,走得很吃力,爬过一道裂缝的时候差点翻过去。

他看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他听见楼上传来摔门的声音,然后是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黑色奔驰从车库里开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看见栖振廷坐在驾驶座上,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往花坛这边看一眼。

车开走了。

栖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楼上走。

开门的时候,苏婉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她的眼睛却没有在看屏幕。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怎么这么晚?”

“在学校写作业。”

“吃饭了吗?”

“吃了。”

苏婉”哦”了一声,又转回头去看电视。屏幕上在播一档家庭伦理剧,女主角正在哭着质问男主角为什么出轨。

栖迟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他没有立刻写作业,而是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对面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家庭。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辅导孩子写作业。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看起来很温暖。

他的房间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作业本。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窗外传来楼下邻居家小孩练钢琴的声音,弹的是《致爱丽丝》,磕磕绊绊的,弹错了好几个音。

他写得很慢,每一道题都算两遍。不是因为不会,而是因为写得越慢,这个夜晚就过得越慢,他就可以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多待一会儿。

这里很安静。

没有争吵,没有摔东西的声音,没有窥探的目光,没有窃窃私语。

只有他一个人。

他写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收拾好书包,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

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抬手碰了碰镜面。

冰凉的。

他收回手,回到房间,躺到床上。关灯之后,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楼下很安静。苏婉应该已经睡了。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近,像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发出来的。

“栖迟。”

他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还是黑的,什么都没有。他喘了几口气,抬手摸了摸额头,一层薄汗。

大概是做梦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窗外的风刮了起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那道光在天花板上晃了晃,像一条活过来的蛇。

他闭上眼,很久之后才重新睡着。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面很大的镜子前,镜子里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个人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冷漠,不是怯懦,不是沉默。

是一种很亮、很烫、很坚定的东西。

那个人开口叫他的名字,声音和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却又完全不同。

“栖迟。”

他在梦里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