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温柔假面(下)
“春天的包容性太强了。”沈腐低声道,“新生可以在这里发芽,枯萎可以在这里落幕,就连罪恶,也能被花香同化、掩埋、抹去。”
世人只会相信眼睛看见的盛世春光,不会深究泥土底下的腐朽肮脏。
苏掩望着他温柔的眉眼,心口一阵发闷。
她忽然彻底明白,沈腐偏爱春天,从来不是偏爱春色浪漫。
他偏爱的,是春天绝佳的藏罪能力。
偏爱这漫天花香,能永远替他掩盖所有不堪,掩盖他扭曲的执念,掩盖她满身的腐臭,掩盖他们两人,共生共烂的罪孽。
三年前那个春天,一切骤然崩塌。
干净的爱意溃烂,纯粹的温柔变质,一场失控的坠落,让雾花山的泥土,永远埋下了无法洗刷的污点。
那一天也是这样的春日,也是这样漫天樱落,也是这样馥郁花香。
花香盖住了争执,盖住了哭喊,盖住了失控的混乱,最后盖住了渐渐冰冷的躯体,盖住了满地淋漓的狼狈。
从那天起,春天于他们而言,再也不是初见的浪漫。
是坟墓,是囚笼,是永远甩不掉的罪证。
“你后悔吗?”苏掩抬头,直直撞进他深邃的眼底。
沈腐眸光微动,没有丝毫迟疑。
“不后悔。”
他伸手,轻轻抚上她微凉的脸颊,指尖细腻温柔。
“只要能留住你,烂在春天里,我心甘情愿。”
他的爱是枷锁,是囚笼,是裹挟着罪恶的偏执占有。他宁可两人永远困在这片腐烂的春光里,永远背负罪孽共生沉沦,也不愿放她离开,回归明媚人间。
苏掩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又可悲。
世人都说,爱让人干净、让人新生、让人向阳而生。
可他们的爱,只让人腐烂、让人沉沦、让人永坠深渊。
落日彻底沉落山头,暮色缓缓笼罩整座雾花山。
漫天春色在暮色里变得昏暗,花香却愈发浓烈,死死缠绕在两人周身,无孔不入。
下山的小径幽静绵长,花瓣簌簌落在两人肩头、发间,像一场温柔的陪葬。
沈腐牵着她的手腕,步伐平稳,一路无言。
不需要多余的解释,不需要刻意的安抚。
三年共生共罪的时光,早已让他们默契入骨。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同谋,是彼此唯一的枷锁,是这片腐烂春光里,唯一相依为命的烂人。
走到山腰时,晚风骤然变大,卷起大片落樱,扑面而来。
浓郁的花香瞬间灌满鼻腔,苏掩下意识闭了闭眼。
耳边忽然回荡起那句反复盘旋的谶语。
请不要在春天自杀,因为春天的花香会掩盖你。
请你在春天自杀,因为迎来的花香会掩盖你对我腐臭。
她的存在,她的溃烂,她的罪孽,她与他变质腐烂的爱意。
终究,都被这岁岁不败的春日花香,温柔掩盖,永世藏埋。
暮色渐浓,花海沉寂。
温柔假面依旧完好无损,罪迹深埋泥土,无人窥见。
属于春天的埋葬,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