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温柔假面(上)
日头渐渐西斜,春日的光线变得柔软颓靡,斜斜切过整片雾花山的花海。
漫山樱色褪去了正午的明亮,染上一层昏暗的粉,落英依旧无休止地飘落,堆积的花瓣越积越厚,像一层精心缝制的纯白绒布,死死捂住山体所有隐秘的缺口。
苏掩坐在长椅上,身体微微发冷。
这种冷不是春风带来的凉意,是从地底渗透上来的阴寒,顺着脊椎骨节节攀升,浸透四肢百骸。土层深处的腐烂余温从未消散,它蛰伏在花海之下,跟着春日的风一同呼吸,无声蛰伏,静待破晓。
沈腐依旧坐在她身侧,姿态松弛儒雅,是外人看见的完美模样。
他太会伪装了。
三年来,他用温柔做皮,深情做壳,把所有偏执、阴翳、罪孽全都藏在皮囊之下。山下所有人提起雾花山的沈先生,只会赞一句温良如玉,品性端方,是世间难得的温柔良人。
没人知道,这副温柔假面之下,藏着一座不见天日的腐烂深渊。
“天色不早了。”
沈腐抬眸望了眼渐沉的落日,语气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体恤。
“该回去了。”
他起身,顺势伸手,稳稳扶住苏掩的小臂。指尖力度温和,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轻轻将她从长椅上拉起。
苏掩身形单薄,起身时微微晃了晃,眼底掠过一丝短暂的晕眩。
长久被困在这片花香囚笼里,她早已习惯了这里死寂的氛围,习惯了腐气与花香交织的气息,反而对山下鲜活的人间,生出了格格不入的陌生与排斥。
两人并肩沿着花海小径往下走。
落樱铺满地,脚步声被花瓣彻底吞没,整条山路安静得诡异。
远处山下的喧闹依旧清晰,游人的欢笑、相机的快门、热闹的闲谈,层层叠叠飘上山腰,割裂了山顶的死寂。一上一下,像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山下是鲜活新生的人间。
山上是永久腐烂的囚笼。
“每年春天,都有这么多人来赏花。”苏掩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人影,轻声开口。
“嗯。”沈腐应声,走在她身侧,半步不远不近,牢牢将她护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春天是最讨喜的季节,人人都爱春色。”
人人贪恋春光明媚,人人信春光治愈人心。
唯独他们知晓,春光最会骗人。
它用极致的美好蒙蔽世人的眼睛,替藏罪者掩埋肮脏,替腐烂者粉饰太平,让所有阴暗、杀戮、溃烂,都能在盛世繁花里安然藏匿。
“他们会不会有一天发现?”苏掩垂眸,踩着满地落花缓缓前行。
发现这片绝美花海底下埋着秘密,发现温柔的恋人藏着阴翳,发现明媚春天藏着滔天罪孽。
沈腐侧头看她,眸光温柔缱绻,语气笃定得近乎残忍:“不会。”
“为什么?”
“因为花香会替我们守住所有秘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她。
落日余晖落在他眉眼间,衬得他温润无害,眼底的深情看似真挚滚烫,可深处翻涌的偏执,却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