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腐烂余温(上)
春日午后的日光缓慢移动,穿透层层花枝,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暖得虚假。
落樱不停坠落,堆积在长椅四周,像一圈温柔洁白的结界,将整片山林的喧嚣隔绝在外。山下游人的笑语隐约飘上来,轻飘飘的,热闹鲜活,与山顶这片死寂的温柔格格不入。
苏掩轻轻吐出那个字之后,周遭陷入长久的安静。
没有欣喜,没有温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死寂沉沉压落。
沈腐眼底那片深藏的阴翳缓缓褪去,重新覆上温润柔和的笑意。他像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力道温柔缠绵,却牢牢锁住她所有退路。
“真好。”
他低声呢喃,语气满足得近乎病态。
“我们永远留在春天,留在雾花山。”
留在这片可以掩盖一切腐烂、掩埋一切罪孽的花海,永远不被外界窥探,永远不被世俗拆穿。
苏掩垂着眼,视线落在脚下厚厚的花瓣堆里。
层层叠叠的粉白,柔软、干净、绝美,完美遮掩了泥土底下凹凸不平的轮廓。那是常年掩埋、被土层压实、被落花覆盖、被花香浸泡的秘密。
三年了。
整整三个春天,漫山樱花岁岁盛开,馥郁花香年年如旧。
日复一日,花开花落,腐臭被掩盖,罪迹被抹平,连风都学会了替他们隐瞒。
外人来雾花山赏花,看见的是新生、浪漫、治愈。
只有她和沈腐知道,这座山的泥土里,沉淀着永不消散的腐烂余温。
那温度不暖,不活,阴冷黏腻,顺着土层缝隙漫上来,缠在脚踝、缠在骨血、缠在他们每一次看似温柔相对的瞬间。
“你还记得,第一年的春天吗?”
沈腐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裹着春日慵懒的暖意,却藏着刺骨的凉。
苏掩的指尖骤然一僵。
怎么会不记得。
第一年的春,雾花山樱花初盛,她还鲜活、还热烈、还敢爱敢恨。那时的沈腐温柔干净,眼底没有层层叠叠的偏执与阴翳,他们在花海相遇、相知、相爱,以为春日绵长,岁岁可期。
那时的花香是真的甜,温柔是真的暖,爱意也是真的纯粹。
可谁也没有想到,春日最盛的那一刻,也是腐烂开始的那一刻。
“记得。”她轻声应答,嗓音单薄破碎。
“你说春天最干净,能容纳所有不完美。”沈腐侧头看她,眸光缱绻,“你说你喜欢春天,因为它从不舍弃任何枯萎重生的东西。”
可春天容纳枯萎,却容纳不了罪孽。
春天治愈新生,却治愈不了腐烂的人心。
苏掩缓缓抬眸,望向漫山花海,眼底一片荒芜空洞。
“不是春天变了。”她轻轻说,“是我们烂了。”
花开依旧,春色依旧,年年岁岁春光坦荡。
唯独他们,从干净热烈的爱人,烂成了藏罪的囚徒,烂成了彼此束缚的枷锁,烂成了需要靠花香掩盖污秽的怪物。
沈腐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极轻,落在风里转瞬即逝。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