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幽洞残息

暮色沉沉，寒渊秘境的阴风卷着细碎的石屑，在山谷间呼啸穿梭。

沈清晏跟在苏晚凝身后，脚步放得极缓。

他此刻的状态，远没有看上去那般从容。方才那一坠，加上之前与妖兽死战、遭同门联手偷袭，法、体、神三方面尽数受创。丹田之内的灵力如同干涸的河床，运转起来滞涩刺痛，每调动一丝，经脉便传来针扎般的剧痛。肉身多处筋骨震裂，肩头那道深伤还在不断渗血，温热的血液浸透素白长袍，顺着手臂往下淌，滴落在地面的碎石之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记。

最为棘手的是神魂。

三修之人，神魂本就远比普通修士凝练强大，可接连遭受秘术轰击，神魂受到震荡，一阵阵昏沉眩晕时不时袭来，就仿佛有无数细针，在不断刺着识海。

寻常修士神魂受损，只需要静坐调息便可慢慢恢复。可他不一样，法、体、神三者相互牵连，一处受损，其余两处都会跟着受拖累。若是贸然强行运转功法疗伤，稍有不慎，便会造成神魂溃散，轻则道心受损，终生修为停滞，重则直接身死道消。

沈清晏的神色依旧淡漠，面上看不出半分狼狈，只是薄唇微微抿起，将身体的不适尽数压在心底。

他自幼便走三修这条绝路，早已习惯忍受极致的痛苦。

旁人修行，只求修为精进，可他每往前踏出一步，都要承受法、体、神三重煎熬。十年苦修，才堪堪抵达金丹中期，对比同辈分的修士，进度慢得令人咋舌。可也正是这无数苦难打磨出来的根基，才让他拥有全盛之时，可以越阶搏杀元婴初期的恐怖实力。

只是现在，这一身恐怖底蕴，尽数被伤势封印。

全盛的他可以横推同阶，甚至逆战更高境界的敌人，可如今重伤枯竭，别说越阶作战，就算是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都能轻易取他性命。

苏晚凝走在前方，步伐轻盈，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的白衣少年。

少女一身浅碧衣裙，在昏暗的秘境之中，如同一抹微弱的春色。她修为仅仅筑基初期，在这危机四伏的寒渊秘境之中，本就属于随时会陨落的弱者。她小心翼翼地拨开挡路的荆棘乱石，目光时刻警惕扫视四周的黑暗，耳朵仔细捕捉着秘境里每一丝异动。

妖兽的嘶吼声从远处的山谷断断续续传来，时而低沉轰鸣，时而尖锐凄厉，听得人心头发紧。

“这里的妖兽大多性情凶戾，尤其是入夜之后，会更加躁动。”苏晚凝一边引路，一边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到暗处的存在，“我也是前些天误入秘境，一路躲躲藏藏，才找到这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寻常妖兽很难发现。”

沈清晏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周遭嶙峋的岩壁。

岩壁之上布满斑驳的暗黑色痕迹，那是妖兽利爪抓挠留下的印记，还有不少干涸发黑的血迹，看得出来，这里曾经发生过惨烈厮杀。

寒渊秘境乃是上古遗留的秘境，每隔百年才会开启一次。秘境之内机缘遍地，同样也杀机四伏。无数修士涌入此地，为宝物、为天材地宝搏命，可每年都有大半修士，永远埋葬在这片幽暗的山谷之中。

那些前来寻宝的修士，有的葬身妖兽之口，有的死于同门背刺，就如同他方才遭遇的那般。

人心，往往比妖兽更加险恶。

沈清晏脑海之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方才偷袭他的那几名同门的面孔。

皆是宗门内的金丹修士，平日里表面和睦，暗地里却嫉妒他的天赋，忌惮他三修的潜力。他们清楚，若是任由沈清晏继续成长下去，未来必定会成为宗门之中无人可以撼动的存在。所以他们选择在秘境之中痛下杀手，想要将他彻底扼杀。

想到此处，沈清晏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这份仇怨，他已经记下。

但现在不是复仇的时候。

活下去，修复伤势，稳固自身的道基，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他的道，是独揽九天大道。若是连这点磨难都扛不住，那便不配谈登临仙巅。

两人一路前行，穿过一片茂密的古藤，前方果然出现一处山洞。

洞口被层层缠绕的墨绿色藤蔓遮蔽，只露出一个狭窄的入口，若不仔细查看，根本难以察觉。山洞内部幽深，隐约透出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

苏晚凝抬手，轻轻拨开挡在洞口的藤蔓，侧过身子看向沈清晏。

“就是这里了。进去之后尽量不要发出太大动静，洞口的藤蔓我会重新掩好，能够遮挡气息。”

沈清晏微微颔首，迈步走入山洞。

山洞内部不算宽敞，约莫丈许方圆，地面铺着厚厚的干枯落叶，石壁上布满潮湿的青苔。山洞深处一片漆黑，只有洞口透进来的少许暮色微光，勉强可以看清周遭轮廓。

空气中混杂着泥土与潮湿岩石的味道，没有妖兽栖息过的腥臭味，看得出来，这里确实是一处不错的临时避难之所。

苏晚凝跟着走进洞内，抬手将外面的藤蔓重新拉扯遮盖，把洞口遮掩严实，隔绝外界大部分的风声与妖兽的视线。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一口气，转过身看向沈清晏。

此刻洞内光线昏暗，少年立于山洞中央，素白长袍沾满鲜血，肩头伤口依旧在缓缓渗血。他身姿挺拔，纵然身受重创，骨子里那股傲然风骨依旧没有半分消减。只是脸色苍白得过分，唇色也泛着淡淡的青白，足以见得伤势有多么沉重。

苏晚凝的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担忧。

她从储物袋之中取出一个瓷瓶，走到沈清晏面前。

“我这里只有一些低阶疗伤丹药，是宗门发放的基础疗伤丹，只能缓解皮肉伤势，对你这种经脉、神魂都受损的重伤，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你先服下吧。”

沈清晏垂眸看向那枚瓷瓶。

基础疗伤丹，仅仅能够修复表层皮肉，对于他法体神三修的重创，几乎起不到根本性作用。神魂的损伤，更是普通丹药无法医治。

不过他也没有拒绝。

“多谢。”

他伸手接过瓷瓶，倒出一颗圆润的丹药，丹药入口化开，一股温和的药力流淌开来，仅仅只能稍微压制住体表伤口的疼痛，体内经脉与识海的刺痛，依旧清晰存在。

苏晚凝看着他服下丹药，又取出几块干燥的枯枝，在山洞角落摆好。她取出一枚火石，轻轻敲击，一簇微弱的火苗缓缓燃起。

跳动的火光驱散了洞内的黑暗，暖黄的光芒映照在两人的脸上。

火光摇曳，映得沈清晏苍白的侧脸明暗交错。

他缓缓盘膝坐下，开始尝试运转自身功法。

想要疗伤，便要调动灵力。可刚刚催动一丝灵力，丹田之内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识海之中，神魂也跟着一阵动荡，眩晕感骤然袭来。

沈清晏眉头微蹙，立刻停止了运转。

不行。

现在伤势过重，强行催动功法，只会加重损伤。

三修的弊端在此刻显露无遗。寻常金丹修士受了伤，只需要调养灵力便可慢慢恢复。可他不一样，法、体、神三者环环相扣，一处崩坏，全部都会受到牵连。想要彻底恢复，需要同时修复灵力经脉、肉身筋骨、神魂识海，三者缺一不可。

这也是三修之路最为艰难的地方。

苏晚凝坐在不远处，看着沈清晏闭目静坐，脸色不断变幻，心中十分清楚，他的伤势远比看上去更加凶险。

她没有贸然上前打扰，只是安静坐在火光旁，目光警惕地望向洞口的方向，替他守着洞口。

山洞之内很安静，只有篝火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洞外远方传来的妖兽嘶吼。

沈清晏闭目，识海之内，神魂在缓缓沉浮。

他的神魂本是澄澈冰冷，如同万古寒潭，不染半分凡尘杂念。可方才崖边那一幕，少女舍命伸手救下他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识海之中。

那一道浅碧的身影，那一双纯粹善意的眼眸。

修道十载，他见过太多人心叵测。

同门的嫉妒，旁人的算计，世间修士为了机缘宝物，可以毫不犹豫出卖同伴，屠戮他人。

他早已将人心看透，所以将七情六欲视作道途的累赘，时刻告诫自己，要斩断红尘牵绊，一心向道。

可苏晚凝的出现，是一个意外。

一个毫无利益算计，仅仅出于本心善意的相救。

这份善意，就像一缕微光，落入他冰封多年的神魂世界。

神魂修行，最忌心念动荡。

一丝异样的情愫悄然滋生，便直接扰动了他本就受创的神魂，识海之中泛起阵阵涟漪，原本就动荡不安的神魂，变得更加不稳。

沈清晏心神一凛，连忙强行压下脑海之中的思绪。

他在心底告诫自己。

不可动心。

情念，乃是心魔。

若是沉溺于此，道心蒙尘，别说独揽大道，就连当下的伤势，都难以恢复。

他强行收拢心神，将那一丝莫名的悸动死死压回心底，不去回想方才的相遇。

可越是刻意压制，那道浅碧的身影，就越是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洞口的藤蔓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晃动。

“沙沙——”

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山洞之中格外清晰。

苏晚凝瞬间浑身紧绷，猛地站起身，手心悄然握紧腰间的缚灵索，眼神警惕地死死盯着洞口。

篝火的火光跳动，将洞口的阴影拉扯得忽明忽暗。

外面有东西过来了。

沈清晏也骤然睁开双眼，漆黑的眼眸之中，瞬间褪去了方才的纷乱，重新恢复冰冷锐利。

他体内灵力依旧枯竭，肉身筋骨受损，神魂尚且动荡。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做好了应对危机的准备。

若是妖兽闯进来，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正面抗衡。

山洞之外，沉重的脚步声缓缓靠近，伴随着低沉粗重的喘息，一股浓烈的妖兽腥气，顺着藤蔓缝隙，缓缓渗入山洞之内。

那是一头金丹初期的黑纹獠狼。

獠狼身躯庞大，皮毛漆黑，布满狰狞的黑色纹路，一双兽瞳在夜色之中泛着幽绿的寒光。它的鼻子不停嗅动，循着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一路寻到了这个隐蔽的山洞。

妖兽的利爪抓挠在外面的藤蔓之上，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响。

藤蔓被利爪撕扯，不断断裂。

苏晚凝手心沁出冷汗。

她仅仅筑基初期，面对金丹初期的妖兽，完全没有一战之力。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盘膝静坐的沈清晏。

少年此刻伤势沉重，灵力枯竭，根本无法施展强大的术法。

若是这头獠狼冲进来，他们二人，恐怕都要葬身于此。

苏晚凝的身子微微发抖，却依旧没有后退，死死攥紧缚灵索，挡在沈清晏身前。

“你不要乱动，我来想办法拖延。”苏晚凝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坚定，“它还没有破开藤蔓，我们还有机会。”

沈清晏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女，眸色复杂。

他本是孤身求道，世间生死，本与他无关。

可此刻，这个仅仅只有筑基初期的少女，明明自身性命都岌岌可危，却依旧选择站出来保护他这个重伤之人。

识海之中，那一缕刚刚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的悸动，再次悄然泛起。

他清楚，以自己如今的状态，想要正面斩杀这头金丹初期的獠狼，几乎不可能。

可他是法体神三修。

就算灵力枯竭，肉身根基还在，神魂依旧拥有不俗的力量。

全盛之时，他可以跨越大境界搏杀元婴初期。如今虽重伤，可三修的底蕴，不会彻底消散。

只是一旦出手，必然要付出惨重代价。

肉身会承受巨大负荷，本就受损的神魂，也会再度遭到重创。

可眼下，已经没有退路。

沈清晏缓缓站起身，原本苍白的面容，浮现出一抹决绝。

他抬手，将体内残存的全部肉身力量，还有受损的神魂之力，尽数调动起来。

不使用灵力法术，以肉身，以神魂，搏杀这头獠狼。

洞外，藤蔓轰然碎裂。

黑纹獠狼巨大的头颅，猛地探入山洞，幽绿的兽瞳死死盯住洞内的两个人，口中滴落腥臭的涎水，发出一声震彻山洞的咆哮。

危机，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