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残躯搏狼

藤蔓轰然崩断，碎枝枯叶四散飞溅。

黑纹獠狼硕大的头颅猛地探入山洞，浑身漆黑的皮毛布满一道道狰狞的黑色纹路，好似活过来的墨色蛛网。一双兽瞳泛着幽冷的绿光，死死锁定洞内的两人，腥臭的涎水顺着锋利的獠牙不断滴落，砸落在地面碎石上，发出滴答的闷响。

一声震得山洞石壁微微震颤的狼嚎响彻狭小的岩洞。

浓烈的妖兽腥气裹挟着凛冽的凶煞气息，扑面而来，压迫感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这是一头金丹初期的妖兽。

獠狼在寒渊秘境之中属于极为凶悍的妖兽，肉身强横，爪牙锋利，寻常金丹初期修士遇上，都要费一番手脚才能周旋。

苏晚凝浑身紧绷，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她修为只有筑基初期，境界相差整整一个大境界，面对这头獠狼，根本没有抗衡的资本。方才她下意识挡在沈清晏身前，纯粹是本能的善意，可心底十分清楚，自己根本拦不住这头凶兽。

她紧紧攥住腰间缚灵索，指尖发白，手臂微微颤抖，却依旧没有后退半步。

苏晚凝：“它的力量很强，我们不能硬拼，想办法找机会逃出去！”

话音落下，黑纹獠狼已经半只身子挤进山洞。

巨大的狼躯挤得岩洞空间愈发逼仄，它鼻子不停抽动，敏锐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那是沈清晏肩头伤口流出来的鲜血，正是这股血气，将它一路引到此处。

獠狼低吼一声，四肢蓄力，锋利的利爪在地面划出深深的沟壑，下一刻便要朝着二人猛扑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清晏缓缓向前踏出一步，径直走到苏晚凝的身侧。

少年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泛着青白，肩头伤口依旧在渗血，素白长袍早已被鲜血浸染大片。方才盘膝调息的时候，他已经试过，丹田灵力近乎枯竭，经脉处处破损，若是动用法术，不仅威力微乎其微，还会进一步撕裂经脉，加剧伤势。

可他是法、体、神三修。

灵力可以枯竭，但锤炼十数载的肉身根基还在；神魂虽受震荡，可神魂的力量，并不会随着灵力耗尽而彻底消失。

全盛状态下，他金丹中期三修，可以逆战元婴初期。

可如今，法、体、神三方尽数重创，灵力近乎断绝。若是强行出手，便只能舍弃法术，纯粹依靠肉身力量与神魂意念去搏杀。

代价会极其恐怖。

肉身本就多处筋骨震裂，再强行爆发，只会造成更严重的骨裂内伤；神魂本就动荡受损，催动神魂之力对敌，极有可能造成识海撕裂，轻则道心留下永久暗伤，修为寸步难进，重则神魂溃散，直接陨落。

沈清晏心底十分清楚这其中的凶险。

可他身后是苏晚凝。

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女，在他坠崖濒死之时舍命相救，如今身陷险境，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葬身妖兽之口。

他修道十载，一心求独揽大道，信奉无情无念，可此刻，心底那一份被他反复压制的情绪，再也无法完全压下。

神魂识海之中，泛起阵阵涟漪，本就不稳的神魂，隐隐有躁动的迹象。

沈清晏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身旁少女紧绷的侧脸。

沈清晏：“退到后面，不要过来。”

语气平静，听不出多少波澜，可里面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苏晚凝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担忧。

苏晚凝：“你伤势这么重，你怎么和它打？！”

沈清晏没有再多解释。

他闭上双眼，体内不再去强求调动枯竭的灵力，而是将全部意念沉于肉身，同时牵引那一缕本就受创的神魂之力。

三修修士，肉身经过千锤百炼，每一寸筋骨、每一缕血肉，都经过无数苦痛打磨。哪怕灵力枯竭，肉身依旧蕴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爆发力。

而神魂之力，可震慑妖兽心神，扰乱妖兽的神智。

这是他如今仅有的两张底牌。

黑纹獠狼已经失去耐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扑，腥风扑面而来，锋利的狼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扑沈清晏面门。

山洞空间狭小，根本没有躲闪的余地。

沈清晏眼眸骤然睁开，漆黑瞳孔之中没有半分惧色。

他不闪不避，脚下踏动，身躯侧身横移，硬生生以肉身去硬接这一击。

“砰！”

狼爪狠狠抓在他的左臂肩头。

尖锐的利爪直接撕开外层衣料，深深刺入皮肉。原本就未愈合的旧伤再度被撕裂，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剧痛如同潮水一般席卷全身，筋骨传来一阵阵断裂般的刺痛。

沈清晏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可他身形没有后退半步。

借着被扑击的冲击力，他右手五指攥成铁拳，将肉身全部力量灌注于拳头之上，狠狠砸向獠狼的头颅侧面。

这一拳没有任何法术加持，纯粹是三修打磨出来的肉身蛮力。

“嘭！”

沉闷巨响在岩洞之内回荡。

黑纹獠狼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被打得微微一晃，脑袋偏向一旁。

可金丹初期妖兽的肉身同样强悍，这一拳虽重创它，却没能直接将其击杀。

獠狼被彻底激怒，猩红的兽瞳满是凶戾，甩动头颅，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朝着沈清晏脖颈狠狠撕咬而来。

就在獠牙即将靠近的刹那，沈清晏识海之内，受损的神魂力量轰然爆发。

无形的神魂冲击，化作一道意念巨浪，径直轰向黑纹獠狼的脑海。

妖兽的神魂远不如人类修士凝练，猝不及防承受这一击，獠狼浑身猛地一颤，动作出现一瞬间的凝滞，眼中的凶光出现短暂的涣散。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

沈清晏抓住机会，强忍肉身撕裂般的剧痛，身体猛地向前，左手死死扣住獠狼脖颈处的皮毛，全身力量倾泻而出，将自身全部的肉身力量，狠狠压在獠狼脖颈之上。

血肉撕裂的声响响起。

黑纹獠狼疯狂挣扎，巨大的身躯在狭小山洞之中疯狂扭动，利爪不断胡乱挥击，山石碎屑四处飞溅。

沈清晏的身上不断被利爪划出新的伤口，鲜血源源不断流淌，染透了整件白衣。

他的肉身本就多处筋骨震裂，此刻强行爆发，多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每一次发力，都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剐割自己的筋骨。

识海之中更是翻江倒海，神魂冲击的反噬已然到来。

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在识海炸开，眩晕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

神魂受创的反噬，远比肉身的伤痛更加折磨人。

沈清晏咬紧牙关，死死扛住这双重折磨，不肯松手。

他心中十分明白，一旦松手，等待他和苏晚凝的，就只有死亡。

苏晚凝躲在岩洞后方，看着眼前惨烈的一幕，心脏紧紧揪在一起。

少年浑身浴血，满身伤痕，明明已经重伤濒溃，却依旧死死压制住那头凶悍的金丹妖兽。

她想要上前帮忙，可她筑基初期的修为，根本插不上手，贸然冲上去，只会成为累赘，给沈清晏添乱。

她只能死死攥紧缚灵索，紧张地盯着战局，手心全是冷汗。

黑纹獠狼疯狂挣扎，喉咙发出嘶哑的低吼，它的神智在神魂冲击下不断动荡，可妖兽求生本能依旧极强，拼尽最后的力气想要挣脱。

沈清晏的力气在飞速流逝。

肉身已经到了极限，多处骨骼濒临断裂；神魂反噬越来越猛烈，识海仿佛要被撕裂，一阵阵天旋地转。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可他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半分。

他想起自己的道。

他要独揽九天大道，要踏平所有阻碍，可若是连眼前这一关都渡不过，所有宏图，都只是虚妄。

沈清晏拼尽残存的全部肉身力量，手臂猛地加大力道。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黑纹獠狼脖颈骨骼被生生拗断。

巨大的狼躯猛地抽搐几下，幽绿的兽瞳缓缓失去光彩，庞大的身躯重重摔落在地面，彻底失去生机。

战斗结束。

沈清晏的力道瞬间卸去，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向后倒退两步，猛地跪倒在地。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洒落在地面的碎石之上。

肩头、手臂浑身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汩汩往外冒。体内多处筋骨彻底断裂，经脉一片狼藉。识海之内，神魂的反噬达到顶峰，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不停冲击着他的心神，脑海阵阵昏沉，几乎要陷入昏迷。

方才那一战，是拿残躯与神魂去搏命。

虽说斩杀了金丹初期的黑纹獠狼，可代价无比惨重。

法、体、神三方伤势，全部再度加重。

若是换做普通金丹修士，灵力枯竭、肉身重伤、神魂受创，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唯有法体神三修的厚重根基，才能在绝境之中爆发出这般可怖的力量。

但这一战之后，他已经彻底沦为强弩之末，短时间之内，再也没有任何作战能力。

苏晚凝连忙快步冲上前，蹲在沈清晏身侧，看着他满身鲜血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

苏晚凝：“你怎么样？！”

沈清晏伏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苍白的脸上布满冷汗，他想要抬手，手臂却传来钻心的剧痛，连抬起的力气都几乎没有。

识海动荡不休，方才那一瞬间爆发的神魂力量，给他的神魂留下了一道很深的暗伤。

神魂受损，最是难养。

寻常丹药根本无法修复神魂，想要恢复，要么寻得珍稀的神魂灵药，要么只能依靠漫长时间慢慢温养。

这也正是三修的残酷之处。

越阶搏杀的力量固然恐怖，可每一次强行爆发，都要留下代价。

沈清晏微微抬眼，看向地上死去的黑纹獠狼，又看向眼前满脸担忧的少女，漆黑的眼眸之中，情绪复杂难辨。

方才战斗的那一刻，他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少女的模样。

是这份牵挂，支撑他扛过了那濒死的搏杀。

可神魂修行最忌情念扰动。

这一缕心绪，已经实实在在扰动了他的道心，在他本就动荡的神魂之中，埋下了一道隐患。

沈清晏心底暗自告诫自己。

不可沉溺。

大道在前，情爱乃是心魔。

可越是告诫，那抹浅碧的身影，越是在识海之中挥之不去。

山洞之外，远处山谷之中，妖兽的嘶吼依旧此起彼伏，隐隐还有别的妖兽，被方才打斗的动静吸引，正在朝着山洞这边靠近。

危机，并没有真正解除。

洞内篝火依旧噼啪燃烧，跳动的火光映着满地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息。

苏晚凝伸手，小心翼翼想去搀扶沈清晏，却又怕触碰会扯到他的伤口，动作显得十分迟疑。

苏晚凝：“那头獠狼的血腥味会引来更多妖兽，我们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可你现在伤势这么重，根本无法赶路……”

沈清晏缓缓深呼吸，强行压下识海的剧痛，努力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心神。

他知道，眼下处境依旧凶险。

方才拼死斩杀黑纹獠狼，只是渡过眼前一劫。

寒渊秘境之内，杀机四伏，同门的暗算还没有结束，外面还有无数虎视眈眈的妖兽。

他如今肉身、神魂双重重创，灵力枯竭，已经没有再战之力。

想要活下去，想要继续走他的三修大道，只能想办法寻到疗伤之物，缓慢温养伤势。

可秘境之中，灵药珍贵，大多被强大妖兽守护，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力去争夺。

沈清晏垂眸，目光落在地上死去的黑纹獠狼尸体之上。

这头金丹初期妖兽，它的兽丹，还有部分血肉，虽不能修复神魂，却可以勉强滋养肉身，补充损耗的气血。

只是这依旧远远不够。

他的神魂暗伤，才是最棘手的麻烦。

沈清晏低声开口，声音虚弱，却依旧冷静。

沈清晏：“先处理这头獠狼的兽丹。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要尽快寻一处更加安全的藏身之地。”

苏晚凝点点头，连忙取出储物袋里的匕首，小心翼翼上前处理妖兽尸体。

火光摇曳，映照少年满身血痕的身影。

他本是一心求道，孤冷无情，立志独揽九天仙途。

可一场绝境相逢，一场舍命搏杀，一道来自红尘的温柔，已经悄然在他冰封的道心之上，划开了一道裂痕。

这道裂痕，日后将会成为他证道路上最大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