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澜大陆,修仙为尊。
亿万里山河辽阔,万族林立,仙法浩荡。世人穷尽一生所求,无非是挣脱凡尘生死桎梏,踏碎云霄,登临无上仙途。
自古仙规无情,大道绝情。
所有修仙典籍皆言,七情六欲是修士最大心魔,是道途之上最致命的枷锁。但凡贪恋红尘情爱者,终会道心蒙尘,劫难缠身,终生止步不前,不得仙果。
这片天地的修炼体系森严分明,从低至高分为九境:引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
每一大境又细分为初、中、后、巅峰四小境。
境界之间差距宛若天堑,一层一重天,寻常修士终生难以越阶而战,更别说跨越大境界搏杀。
天下修士万千,九成九之人皆择单道修行,或专修法术灵力,精进法途;或专修肉身筋骨,淬炼体途;或专修神魂心念,稳固神途。
单修之路虽然上限有限,却胜在稳妥迅速,劫难稀少,最适合世人修行。
可世间总有逆道之人。
有极少惊世天骄,敢踏万古无人敢走的绝路,选择法、体、神三修同源。
三修,是苍澜大陆公认最苦、最慢、最凶险的修行之道。
法修耗灵,体修耗身,神修耗心。
三者同修,资源消耗是普通修士三倍不止,修行速度被大幅拖慢,同境界之下,旁人三年可破一境,三修者需十年苦修方能精进。
且每一次境界突破,需同时承受法劫、体劫、神劫三重天劫碾压,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身死道消,神魂俱灭。
但三修一旦扎根稳固,同境无敌,可逆势越阶,拥有寻常修士毕生难及的恐怖底蕴。
沈清晏,便是这万年难遇的三修逆道者。
他身世孤苦,身负血海深仇,年少入仙门,自踏道之日起,便摒弃所有捷径,毅然选择了这条最艰难的三修绝路。
他的道心冰冷坚硬,澄澈无波。
此生不求红尘富贵,不求俗世安稳,唯求——独揽大道,登临绝巅。
情爱、温柔、牵绊,皆是红尘虚妄,皆为道途累赘,他弃之如敝履,不屑一顾。
时至今日,他苦修十载,方才堪堪抵达金丹中期。
旁人十年可至金丹巅峰,乃至触摸元婴门槛,而他三修同进,步履维艰,每一丝修为,每一寸肉身,每一缕神魂,皆是熬过万般苦痛、熬过无数孤寂换来的根基,厚重扎实,坚不可摧。
也正因为他三修天赋太过逆天,太过出挑,彻底引来了宗门同辈的滔天嫉恨。
寒渊秘境,暮色垂落,阴风怒号。
漆黑的岩壁嶙峋突兀,遍地断裂的残剑、破碎的法宝碎片散落四处,浓郁的妖兽血腥气混杂着阴冷的秘境瘴气,弥漫在整片山谷之间,令人闻之作呕。
沈清晏立在崖边青石之上,一身素白长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斑驳暗红的血渍爬满衣摆。
墨发被凛冽狂风肆意吹乱,贴在苍白清俊的侧脸。
他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皮肉外翻,猩红血液顺着手臂不断滴落,砸在青石之上,滴答作响。
方才他独战一头金丹后期秘境妖兽,法术耗尽,肉身受创,神魂震荡。
本已是惨胜之局,却不曾想,一同结伴入秘境的数位宗门金丹同门,早已暗藏祸心,借机联手偷袭。
数道凌厉法器、阴毒秘术层层叠叠轰在他身上,专攻他破绽死角。
他们忌惮他的天赋,忌惮他未来登顶,欲将他扼杀在金丹之中,永绝后患。
沈清晏凭借三修铸就的不灭肉身、稳固神魂,硬生生扛下所有绝杀攻势,拼死突围而出。
可此番死战,代价惨重。
一身十成修为,硬生生耗去七成。
法灵力枯竭滞涩,经脉刺痛难忍;肉身筋骨多处震裂,气血翻腾不止;原本澄澈稳固的神魂,更是受到剧烈冲击,阵阵昏沉刺痛。
此刻的他,看似依旧挺拔如松,实则早已是强弩之末。
若是全盛时期,以他金丹中期三修的恐怖底蕴,即便正面硬撼元婴初期大能,亦有一战之力,纵使落败,也可从容脱身。
但此刻重伤枯竭状态,别说越阶对敌,便是寻常金丹后期修士,都能轻易压垮他。
沈清晏垂眸,清冷漆黑的眸子没有半分痛楚,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漠然,眼底深处,藏着彻骨的寒意与杀机。
沈清晏:“尔等小人,鼠目寸光。今日暗算之仇,沈某记下了。他日道成,必百倍奉还。”
话音清冷,落于风里,却带着磐石般的笃定。
他从不记无用恩怨,可但凡记下的,必斩草除根。
寒渊秘境地形极其诡异,沟壑纵横,暗崖遍布,常年被阴煞雾气笼罩,稍有不慎便会失足坠渊。
沈清晏强压体内翻涌的气血与剧痛,正要移步寻一处隐蔽之地调息疗伤,稳固摇摇欲坠的根基。
脚下青石忽然一空!
是被瘴气腐蚀掏空的虚石!
身躯瞬间失重,毫无防备地朝着下方万丈幽暗深崖直直坠落。
狂风呼啸着灌入耳鼻,崖下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隐约传来阵阵恐怖妖兽的嘶吼咆哮,阴冷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能吞噬一切生灵。
这般高度,这般伤势,一旦坠底,尸骨无存,神魂俱灭。
沈清晏眼底微凝,正要调动仅剩的一丝残余灵力稳住身形。
下一瞬,一道轻柔却坚定的女声,骤然自崖边响起。
一抹纤细窈窕的碧色身影,猝不及防闯入他死寂冰冷的世界。
苏晚凝立于崖边,裙摆被狂风猎猎吹动,青丝纷飞。
她生得极是温婉眉眼,肌肤莹白,眉眼干净澄澈,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柔软。
她修为低微,不过筑基初期,不过是误入秘境躲避妖兽追杀的普通外门弟子。
方才她隐匿在崖边暗处,亲眼目睹那场惨烈厮杀,心惊胆战,不敢出声。
此刻见少年修士失足坠崖,生死一线,她来不及半分犹豫,心底的善良压倒了所有恐惧。
玉手翻飞,腰间一条青色缚灵索瞬间破空飞出,宛若灵蛇掠空,精准无比地缠上沈清晏冰凉的手腕。
苏晚凝:“抓紧!千万别松手!”
少女的声音清脆温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张,却异常坚定。
沈清晏身形一滞,垂眸看向崖边那道单薄的身影。
暮色残光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之间,温柔得近乎虚幻。
他修大道十载,见惯人心险恶,见惯落井下石、趋炎附势,从未有人,会这般不计利弊、不惧凶险,不顾一切救下一个素不相识、重伤落魄的陌生人。
冰封多年的心湖,第一次轻轻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细微、陌生、从未有过。
沈清晏:“你可知此地凶险?我身负重伤,灵力尽废,拖累于你,你不怕死?”
他声音微哑,带着伤势带来的清冷疲惫,眼底藏着一丝不解。
苏晚凝咬紧红唇,白嫩的手腕青筋微微绷起,用尽全身力道死死拽着绳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抬头望着悬在半空的白衣少年,明明他满身是血、气场冰冷,却依旧难掩那一身清绝傲骨。
苏晚凝:“修行之人,虽惧生死,却不忍见无辜之人枉死。你若坠下去,必死无疑。我能救,便不能见死不救。”
简简单单一句话,纯粹至极,不带半分功利算计。
沈清晏沉默。
狂风呼啸,深渊可怖,世间万般算计阴谋,在这一刻的温柔善意面前,仿佛尽数褪色。
他不再多言,调动体内残存的一丝微薄灵力,稳住下坠之势,借着绳索拉扯的力道,身形凌空一转,利落翻身,稳稳落在崖边青石之上。
双脚落地的刹那,积攒全身的伤势彻底爆发。
气血轰然翻涌,喉间一阵腥甜,他身形微微一晃,险些直接踉跄倒地。
苏晚凝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
可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衣袖的瞬间,沈清晏身形微侧,淡淡避开了她的触碰。
他早已习惯孤身一人,习惯风雪自渡,习惯万事不求人。
旁人的亲近与温柔,于他而言,是陌生的,是扰道的。
沈清晏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清冷的目光落在少女温婉的眉眼间,神色淡漠,却郑重开口。
沈清晏:“救命之恩,沈清晏记下了。他日必报。”
苏晚凝看着他肩头不断渗血、愈发狰狞的伤口,秀眉紧紧蹙起,眼底满是担忧。
苏晚凝:“你伤势太重,经脉、灵力皆受损,此地风大煞重,妖兽环伺,根本无法调息。前面不远处有一处隐秘山洞,极为安全,我带你过去暂且疗伤躲避。”
沈清晏抬眸望向秘境深处无尽幽暗。
耳边妖兽嘶吼此起彼伏,阴煞之气越来越浓,他此刻三修尽损,确实毫无自保之力。
活下去,才能复仇,才能继续证道,才能继续独揽无上大道。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
沈清晏:“带路。”
晚风拂过,吹动两人衣袂。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生,孤身证道,无心无情,独揽山河大道,孑然至仙巅。
却不知,这场寒渊秘境的初遇,这一抹落入他冰冷道心的人间温柔,会成为他漫漫仙途里,唯一的执念,唯一的牵绊。
往后千秋万载,九天大道他要独揽。
眼底心间之人,他亦要,独揽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