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碎星滩

那道彩色流光看起来近，走起来远。

林风在山脊上跋涉了一个多时辰，太阳从东边的裂缝里斜斜挤出来，把整片山脉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天穹上的裂痕在日光下看不太真切，但那道七彩流光依然醒目，悬在十里外的山坳上方，像一块融化的宝石被拉成了细丝。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灵气就越浓。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缕，像是走在水边闻到的一丝潮意。走了半个时辰后，那灵气已经浓到能感觉出来——每次呼吸，肺腑间都有一股温润的东西跟着气流滑进来，比灵气鱼入体的感觉淡一些，但胜在源源不断。

林风的脚步不知不觉快了几分。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他终于站在了一处崖壁的顶端，往下看。

山坳底下是一片开阔的滩涂。大约百丈见方的地面，全铺着细碎的白石，阳光照在上面，那些石头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彩光。滩涂中央有一道浅溪蜿蜒而过，溪水清可见底，但水面上浮动着一层薄薄的彩色雾气，不停地变幻着赤橙黄绿的颜色。

"碎星滩。"

他想起师尊以前提过这个名字。法则断层附近因为灵力浓郁，地表的岩石常年被冲刷，会析出各种颜色的矿物结晶，远远看去像撒了一地的碎星。不过师尊也说过，碎星滩这种地方看着美，进去之后灵气紊乱，普通修士待久了会头晕目眩，严重的还会灵力逆行伤及经脉。

林风现在管不了那么多。

他从崖壁侧面找到一条缓坡滑下去，双脚踩上碎星滩的地面。细碎的石子在脚下嘎吱作响，有彩色的光斑在他脚边跳跃。滩涂上的灵气比山脊上还要浓上两三倍，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温润的灵力顺着气管一路滑进丹田，虽然最终还是散了，但过程本身已经让他通体舒泰。

"灵力浓度：0.031单位/立方丈。"系统自动弹出提示，"环境评级：中等。可垂钓目标：灵气鱼（中/大型）、矿物结晶、低阶天材地宝、法则碎片（概率极低）。"

概率极低。

林风在心里把最后那四个字圈了一下。断魂渊那次是"极小概率"——比"极低"还低一个档次。所以从理论上说，碎星滩的法则碎片获取概率比断魂渊还高一档。

他抬头看了看滩涂上方的天穹。那道裂缝悬在正头顶约莫三十丈处，里面的七彩流光缓慢流淌，时不时有一两滴彩色的光点从裂缝中滴落，在空中飘荡一阵后消散在空气里。那些光点落下的位置，地面上的碎石子就会闪一下，亮度比其他石头高出一截。

"碎片从裂缝里渗出来……然后落在地上……"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特别亮的石子。上面确实附着微量的灵力，但太稀薄了，连系统都懒得提示可钓。

不过，如果能找到那些光点落下的"路径"呢？

林风站起来，开始绕着滩涂边缘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盯着脚下的石头看。那些附着灵力的彩石分布并不均匀，有些地方密集，有些地方稀疏。他顺着密集的区域画出一条线，发现那些光点的坠落轨迹大致集中在滩涂中央偏南的一片区域。

那片区域正对着天穹裂缝最宽的一段。

他走到那片区域中央站定，脚下的彩石密集得像一层碎琉璃。他把竹竿抽出来，抖开丝线，开始第一次在法则断层垂钓。

丝线垂下去的时候，周围的彩色雾气像是被惊扰了，朝四周散开一小片。丝线穿过雾气、穿过溪水表面的薄光、慢慢没入碎星滩底部那些碎石之间的缝隙里。林风闭上眼，把神魂附着在丝线上，感知着下方的情况。

跟普通的溪水完全不同。灵气鱼的气息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但大多是些小鱼，游动极快，在他的感知中就是无数快速掠过的小光点。偶尔有大的——那些光点有拳头大小，游速慢一些，但极机警，丝线还没靠近就一个摆尾钻入更深处的石缝。

"不太好钓。"林风皱着眉调整丝线的角度。

以前在玄天宗的小溪里钓灵气鱼，那些鱼没什么灵智，看到发光的丝线就会凑过来啄。但碎星滩的灵气鱼明显更"聪明"，大概是长期生活在灵力浓郁的地方，它们对丝线上的灵气波动很敏感，不会轻易上钩。

他耐心等了快一炷香，终于有一条巴掌大的灵气鱼慢慢靠近了丝线尾端。它转了两圈，似乎在犹豫。林风屏住呼吸，手腕纹丝不动。

那鱼终于碰了一下钩尖。

"叮。"

林风手腕一抖——空了。

那鱼在碰触钩尖的瞬间猛地弹开，丝线尾端什么都没钩住。林风看着空荡荡的丝线，嘴角抽了一下。这条鱼的警觉性比他以前钓过的所有灵气鱼都高，简直像是一条吃过大亏的老滑头。

"再来。"

他重新凝丝入水。这一次他调整了策略，把丝线上的灵气收敛到最低，只维持一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线，连荧光都压下去。垂入水中之后，不再主动去"诱"那些鱼靠近，而是静静地悬在那里。

以静制动。这是师尊教的，以前他觉得是废话，现在发现确实有用。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条巴掌大的鱼又出现了。这次它的动作比刚才放松一些，绕着丝线游了两圈，然后慢慢靠上来，张嘴轻轻叼住了丝线的尾端。

林风没有立刻提竿。他等了整整十个心跳的时间，等到那鱼完全放松了警惕、把丝线往嘴里又含进了半寸——手腕猛地往上一提！

破水声清脆响亮。那透明的大鱼在空中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鳞片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斑。林风伸手一捞，准确握住鱼身。温润的灵力顺着掌心涌入体内，比矿坑水洼里钓到的小鱼浓了不止三倍。

灵气浓度：0.018→0.028。

涨了一截。林风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感觉身体里的力气又回来了不少。他低头看着水面，那一片区域的彩色雾气正在慢慢聚拢回来。

他正要甩出第二竿，忽然听见滩涂西侧传来一阵声音。

"……我说了这破地方什么都没有，三弟非要来——"

"闭嘴吧你，我昨晚明明看见这里有彩光闪的！"

两个声音，一男一女，语气里都带着不耐烦。林风身体一僵，迅速收竿，然后伏低身子，贴着滩涂边缘一块半人高的白色巨石后面藏好。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从西面的缓坡走下来，踏上了碎星滩的石子地面。林风从石缝里瞄了一眼，看到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出头的模样，男的身背一柄宽刃刀，女的腰间挂着一串铃铛，走路的时候叮当作响。

两人都穿着灰褐色的粗布短打，腰间系着同样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猎"字。

猎荒者。

林风的手无声地握紧了竹竿。断魂渊上那三个猎荒者的嘴脸他还记忆犹新。眼前这两个看起来修为不高，但那男的步伐沉稳，气息绵长，至少是练气三层以上。

"你闻到了吗？"那女的忽然停下脚步，鼻子抽了抽，"有陌生人的味道。"

男的白了她一眼："你属狗的？这破地方天天有人来，有什么奇怪。"

"不一样。"女的转头扫视四周，目光掠过林风藏身的巨石时顿了一瞬。

林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那女的目光只是顿了一瞬就移开了，她皱着眉说："……算了，可能是我闻错了。赶紧找，要是真有碎片掉在这儿我们就发了。"

两人继续往滩涂中央走。林风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吐出一口浊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竿，又看了看自己那单薄的身板和破烂的衣裳。正面对上两个猎荒者，其中一个还是练气三层，他打赢的概率微乎其微。

可就这么走了他又不甘心。碎星滩比矿坑好太多了，灵气浓郁、鱼大且多，如果能在这钓上一天，灵气浓度涨到0.1激活系统功能不是梦。

他需要等。等那两个人离开，或者等他们放松警惕。

林风重新伏低，把自己缩在巨石背面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到几不可闻。竹竿横在膝上，丝线收回到只剩一寸，竿尖的荧光彻底熄灭。他就这样安静地蹲着，像一块真正的石头。

滩涂中央，那一男一女已经走到了溪边。男的蹲下来掬水洗脸，女的在四周转悠，腰间的铃铛在风里发出一串细碎的叮当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山坳里传出很远，盖住了巨石背后一声极轻的、竹竿裂纹微微张合的"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