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矿坑

血月西沉的时候，林风找到了一个能歇脚的地方。

断魂渊东侧山脉深处有一片废弃矿坑，据说是三十年前某个小宗门挖灵石留下的遗迹。矿口坍塌了大半，只余一道一人宽的缝隙勉强容身。林风侧着肩膀挤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腐的潮气，混着铁锈和岩灰的味道。

他没点灯。矿坑深处黑得彻底，只能靠摸索前进。左手扶着湿漉漉的岩壁，右手握着竹竿探路，脚下一步一步挪。大约走了二十步，脚下踢到一块突出的石台，他顺势坐下来，把竹竿横在膝上，整个人靠上冰凉的坑壁。

终于能喘口气了。

这一放松，浑身的伤便争先恐后地疼起来。断魂崖上狂奔三个时辰留下的腿脚酸胀、剑气擦过脸颊的火辣灼痛、还有最后那一竿甩出去时臂膀肌肉被拉到极限的撕裂感——全都一股脑儿翻上来，把他压得眼前发黑。

林风咬着牙没出声。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玄天宗信物温润的玉面，又摸到那块灰扑扑的天道碎片粗粝的棱角。两样东西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贴着他的胸口，一温一凉。

师兄。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楚怀远最后转身迎敌的画面。那人把半截断剑横在身前，左边肩膀的伤口翻着白肉，血从指缝里往外淌，可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居然还挂着笑。

"跑。别回头。"

林风没回头。他跑了。他一直在跑。从玄天宗没落那天开始跑，从同门一个个散去那天开始跑，从师尊失踪那天开始跑。跑到今天，身上就剩这根竿子、这枚令牌和一块还不知道怎么用的石头。

"废物。"他低声说。

矿坑里只有滴水的声音回应他。隔了很久，他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还算稳当。

林风慢慢睁开眼睛。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怀里那块天道碎片正在微微发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进去，把它掏了出来。

灰石头。拳头大小。表面粗粝得扎手。可就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那股熟悉的信息洪流又冲进了识海——

"天道碎片·编号〇七。检测到宿主首次接触后已超六十息。基础信息已激活。"

这一次他有所准备，没有像在崖顶时那样被冲得头晕目眩。他沉住心神，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信息的碎片中，一点点地捞、一点点的捋。

"编号〇七，属性：秩序重构·基础。归属于天道碎片序列第四组。完整度：17%。当前依附宿主状态：未绑定。"

"绑定条件：宿主神魂强度≥第三阶，或宿主灵气浓度≥1.0单位。"

"警告：当前宿主两项条件均不满足。强行接触碎片可能导致神魂灼伤。"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

神魂强度第三阶是什么概念他不太清楚，但灵气浓度1.0单位他还是有数的——他练了十年才0.009，差了整整一百多倍。也就是说，目前这块石头对他来说就是一块石头，最多能让他偶尔看点信息残片，什么用都派不上。

"那你能干什么？"他对着石头问。

石头当然不会回答。但系统替它答了：

"基础功能：储存。可用作天道碎片收纳容器，可装载碎片上限：一块。"

林风："……"

就这？

他深吸一口气，把石头塞回怀里。行吧，至少它是个收纳盒，以后钓上第二块碎片还能装进去。虽然他现在连第二块碎片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靠在坑壁上想了一会儿，忽然又坐直了。有件事他没想通：既然这块碎片是"秩序重构·基础"，那它跟系统有什么关系？系统里的【垂钓万物】和这个"天道碎片"是一个东西吗？

他试着在心里问了一句。

系统沉默了三息，然后跳出一段全新的信息：

"天道碎片与【垂钓万物】系统关联度：87.6%。二者源于同一本源——原始秩序。系统为'方法'，碎片为'材料'。宿主需同时掌握二者，方可修复破碎法则。"

"当前系统等级：零级。需以天道碎片为媒介升级。"

"升级需求：与天道碎片建立初步共鸣。条件：灵气浓度达0.1单位。"

又是0.1。

林风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十年来他吞了不下千条灵气鱼，每一条下肚就化了，除了让身体皮实点之外屁用没有。可系统刚才显示他的灵气浓度是0.009——也就是说，那些灵气鱼并非白吃，只是效率极低，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能钓到更"大"的鱼呢？

他琢磨着这个念头，手已经不自觉地握住了竹竿。竹竿的触感依然粗粝温厚，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它就是一杆竹子，而现在，林风的手指能感觉到竿身内部有极其微弱的灵力在流转，像一条细细的溪流在裂缝之间穿行。

这应该就是那天一竿甩出灵气涟漪之后留下的变化。

他把竹竿横在膝上，闭目沉神，试着将体内仅剩的那一点灵气往竿中灌注。刚开始什么也没有，竿身冷冰冰的。他咬着牙一点点挤，额头见了汗，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竿身终于有了一丝回暖。

那一丝暖意沿着竿身的裂纹往上攀爬，最终汇聚在竿尖，凝成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灵气丝线。丝线在黑暗中莹莹发光，尾端轻轻摆动，像一只活物在试探周围的环境。

林风睁开眼看着它。

这就是他的"钓线"。十年里，他用这根线钓了上千竿，每一次都是把线垂入水中或者灵力浓郁处，然后等着"鱼"自己上钩。可今天在断魂渊那一竿让他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从来没试过把丝线"伸"向别的地方。

比如……面前的岩壁？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心念一动，那根灵气丝线像活蛇一样探了出去，尾端轻轻触上矿坑的岩壁。

"叮。"

系统跳出一行字："检测到矿物：低阶黑铁矿石，灵气含量：微量。可垂钓，预计耗时：三日。"

林风愣了愣，随即无声地笑了出来。

三日钓一块破铁矿石？他疯了才会干这种事。但这验证了他的猜测——【垂钓万物】是真的"万物"，不光是水里有鱼，连石头里的东西也能钓。只是效率跟目标蕴含的灵气浓度相关，含灵气越少，耗时越长。

那如果找到灵气浓郁的东西呢？

林风收了丝线，开始认真思考。断魂渊那一竿能钓上天道碎片，说明渊底深处有极其浓郁且稀有的东西。可他不能回去——猎荒者肯定还在那附近守着。再者说，以他现在的体力和灵气储备，再来一次估计竿没甩出去人先倒了。

他需要先把自己喂饱。

灵气鱼。这东西虽然效率低，但胜在量多且安全。他以前钓灵气鱼都是在溪边、湖边，那些地方的灵气鱼稀少且小。可天道崩塌之后，许多地方出现了"法则断层"——天穹裂缝正下方的区域，灵气浓度会是寻常地方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那里按理说应该有更多的灵气鱼。

他回忆着师尊以前说过的话。"法则断层附近往往伴随异象，或是草木异常疯长，或是灵兽大量聚集。你若是要去……小心些。"

断魂渊本身就是一道巨大的法则断层。但除了断魂渊之外，这附近应该还有小型的裂缝。他想了想，把竹竿重新缠好背在身上，撑着酸痛的腿站了起来。矿坑深处滴水的声音还在响，一滴一滴敲在石面上，清脆又单调。

他顺着水滴声往里走了约莫百步，矿道忽然开阔起来。黑暗中他借着竹竿尖端那一丝微光看到了一个塌陷出的天然洞穴，洞顶有一条细长的裂隙，有极其微弱的天光从外面漏下来——血月已经沉到山脉背面了，那是黎明的光。

而在那裂隙正下方的地面上，有一片浅浅的水洼。

水洼不大，约莫三尺见方，水面平静得像镜子。可那水面不是清澈的——它泛着一种淡淡的、流动的蓝白色荧光，像是一洼被碾碎的星光。

林风蹲了下来。

他把手伸进水洼，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温润的灵力顺着皮肤渗入体内。虽然微弱，但比他以前在溪边钓到的灵气鱼还要浓郁。

"法则断层渗水。"系统弹出提示，"灵力浓度：0.012单位/立方寸。可垂钓目标：灵气鱼（小型），预计出现概率：中等。"

中等。

林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竹竿拆下来，在洞穴里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坐好。他将丝线垂入那片泛着荧光的水洼，线尾轻轻没入水面，漾开一圈极细的波纹。

这地方藏在废弃矿坑深处，上面的天光只漏进来一线，外面的猎荒者应该不会找到这里。而且水洼虽小，但灵力浓郁，如果运气好能钓上一两条灵气鱼补充体力……

丝线忽然动了一下。

林风呼吸一轻。他稳住手腕，感受着丝线末端传来的一下一下的轻啄。那触感很小、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用嘴碰他的钩尖。

"别急。"他低声对自己说，"等你咬实了。"

以前他钓灵气鱼的时候急躁，动不动就提竿。后来在玄天宗的溪边坐了三年，慢慢养出了一种"等"的本事。师尊说过，垂钓一事，三成在手，七分在等。

那轻啄的频率在加快。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猛地一沉！

"来！"

林风手腕一抖，提竿！一根尺许长、通体透明的灵气鱼破水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蓝白色的弧线。它挣扎着甩尾，溅出的水珠落在林风脸上，凉飕飕的。

林风伸手一把抓住它。

入手温润、滑腻，像握了一块活着的暖玉。那鱼在他掌心扭了几下，然后迅速黯淡、缩小、化为一股温热的灵力流，顺着他的掌心融入体内。那一瞬间，浑身的酸痛像是被热水烫了一下，褪去了三成。

灵气浓度从0.009跳到了0.010。

林风闭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十年了，第一次觉得这灵气鱼有点用。他睁开眼，看向那片泛着荧光的水洼，重新把丝线垂了进去。

"再来一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