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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梦一指

冬雨凝冰

四强赛结束后,新生考核进入了为期一周的休赛期。

霍雨冰本以为这几天会是她难得的喘息机会——可以好好恢复精神力,可以和萧萧唐冬多磨合几套战术,可以去王言老师那里请教几个关于精神探测的问题。她甚至计划好了每天的训练内容,精确到每一个时辰。

然而所有的计划都在第二天傍晚被打破了。

那天黄昏,她独自一人在史莱克广场外围的林荫道上走着。唐冬被周漪叫去单独指导,萧萧去药阁领取修炼资源,她便想着趁这段时间在湖边冥想,借湖水的清冽气息来温养精神力。这是她最近发现的小窍门——灵眸武魂在靠近水源的地方恢复速度会稍微快一些,虽然只是“稍微”,但对于魂力低微的她来说,每一分增益都弥足珍贵。

夕阳将海神湖的水面染成一片熔金,湖心的小岛上隐隐传来高年级学员的谈笑声。晚风拂过湖面,带着水草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霍雨冰沿着湖边慢慢走着,找了一块平整的青石坐下,正准备闭目冥想。

然后她感觉到了。

灵眸在那一瞬间骤然示警,一股恐怖的魂力波动从湖心方向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撕裂了宁静的空气。那股魂力狂暴而炽烈,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破坏欲,像一头挣脱了锁链的凶兽,肆无忌惮地向四周宣泄着自己的存在。

霍雨冰猛地睁开眼睛,金色光芒在瞳孔中爆闪。她的精神探测铺开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一团暗红色的火焰正从湖心小岛的方向疾射而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火焰中包裹着一个人影,身材修长,长发在烈焰中狂乱地飞舞,如同一面燃烧的旗帜。她的周身缠绕着扭曲的空气波纹,那是高温将空气本身都烧灼变形的结果。

邪火凤凰,马小桃。

史莱克外院的传说级人物,六环魂帝,武魂是变异武魂邪火凤凰。但此刻这位传说级人物显然不在正常状态——她的眼睛是混沌的暗红色,理智被邪火吞噬殆尽,整个人陷入了彻底的失控。那种状态不是暴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她像是根本看不见眼前的一切,只剩下最原始的、不受控制的破坏本能。

“糟了。”

霍雨冰只来得及闪过这一个念头。她想退,但身体的反应速度远远跟不上灵眸的感知。对方的修为高出她太多太多——六环对一环,魂帝对魂师,这中间隔着的不是差距,是天堑。马小桃甚至没有刻意攻击她,仅仅是飞行时外溢的余波,那股炽烈的邪火气息就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掌,铺天盖地地碾压过来。

就在那股气息即将撞上她的瞬间,一道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唐冬。

他不知从哪里赶来的,昊天锤已经握在手中,锤身黑芒大盛,浑身的魂力在一瞬间被催动到极致。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剑,昊天锤横在身前,试图挡住那股邪火余波。但他的魂力只有二十五级,在马小桃失控的气息面前,就像一张纸试图挡住一堵倒塌的墙。

邪火掠过。

唐冬的身体晃了一下,随即双膝一软,昊天锤脱手消散,整个人无声无息地向后倒去。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那张清冷俊美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在绝对力量面前无能为力的苍白。他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

“唐冬!”

霍雨冰接住了他。少年的身体落入她怀中,轻得让人心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抱住他的手臂能感觉到他体内的魂力乱成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搅乱了运转的轨迹。她的灵眸下意识地探查进去,发现他的精神之海被邪火气息侵蚀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痕——不深,但若不及时处理,后患无穷。

没有时间了。

马小桃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视野中,越来越近。那双混沌的暗红色眼睛不知何时锁定了他们的方向,随手一挥,一道暗红色的火线撕裂空气,朝两人直直劈来。火焰过处,湖畔的青草瞬间焦黑,连泥土都被烧出了琉璃状的结晶。

炽烈的气息扑面而来。霍雨冰抱着唐冬,无处可躲。她的冰蚕面具在高温下微微发烫,但依旧牢牢覆在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她已经没有底牌了。精神探测挡不住火焰,精神共享叫不来援兵,精神冲击对一个失控的魂帝根本无效。她的魂力只有十一级,连对方的一根手指都挡不住。但她没有闭上眼睛。

她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火线,双臂将唐冬抱得更紧。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暗红色的火焰,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辰。

然后,一只手——虚幻的、透明的、散发着冰蓝色光芒的手——从她的眉心伸了出来。

那只手修长而优雅,五指张开时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像是做了无数次、早已烂熟于心的动作。食指轻轻点出,指尖凝聚着一点冰蓝色的光芒,璀璨如北极星,冰冷如万年玄冰。空气中出现了一道笔直的白痕,那是温度骤降导致水汽凝结的痕迹,从指尖一直延伸到马小桃的方向。

天梦一指。

霍雨冰的精神之海中,天梦冰蚕的声音响起,慵懒中带着一丝不情不愿的无奈,像一个被人从美梦中强行拽起来的老祖宗。

“小雨冰啊,哥就眯了这么一会儿,你就给哥惹这么大麻烦。六环的邪火凤凰,你也真敢碰。”

那根虚幻的手指点在了马小桃的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炫目夺魄的光芒。只有一圈冰蓝色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拂过湖面,拂过树梢,拂过空气中每一丝灼热的气息。暗红色的邪火在接触到涟漪的瞬间,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火焰的颜色从暗红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淡黄,最后彻底熄灭,只余下几缕青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马小桃的身体僵在半空中。那双混沌的暗红色眼睛微微颤动了一下,理智的光芒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随即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从空中坠落,落入湖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几个外院的老师从远处疾驰而来,是感知到邪火波动赶来救援的。他们七手八脚地将马小桃从湖中捞起,有人在喊着“快送魂导系医务室”,有人在用通讯魂导器联系内院长老,场面一片混乱。

没有人注意到湖畔的青石旁,两个新生倒在地上,一昏迷一力竭,同样需要救治。直到有人看见其中一个是昊天宗的那位少宗主。

霍雨冰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崩塌。

不是慢慢模糊,而是一块一块地碎掉。使用了天梦一指之后,她的精神力被抽得一干二净,灵眸自动关闭,连思考都变成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她的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她的手依旧紧紧抱着唐冬,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

怀中的少年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但还算稳定。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少了平时的清冷淡漠,多了几分少年本该有的柔和。霍雨冰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那是他衣袍上的味道——他总是用一种带着松木香味的草药熏衣,说是能静心凝神。

“别死。”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嘴唇翕动时擦过他的衣料,“别死……求你……”

然后她的意识也断了线。

当霍雨冰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宿舍天花板上熟悉的木质纹理。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连被角都被掖得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漏进来,看角度大约是上午,但不像是第二天——阳光的方向和她昏迷时一样,这意味着可能只过了小半天,或者已经过了一天一夜。她的头很疼,是那种精神力耗尽后的钝痛,但身体其他部位并没有受伤的痕迹。

她缓缓转头,看见唐冬躺在对面的床上,呼吸平稳,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眉宇间那股紊乱的气息已经平息了。他也被好好地盖着被子,连枕头都被调整到了最舒服的高度。

谁送他们回来的?

霍雨冰撑着床板坐起来,动作牵动了酸软的身体,让她发出一声闷哼。然后她看见了桌上的东西——两粒丹药并排放在一只白玉小碟中,旁边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她起身走到桌前,双腿还有些发软。拿起纸条展开,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如刀,显然出自修为不低的人之手。

“升魂丹两粒,服之可提升魂力一级,算是对今日之事的补偿。今日之事,还望二位守口如瓶。若泄露半字,后果自负。”

没有落款。

霍雨冰将纸条翻过来,背面一片空白。她又翻回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升魂丹——她在药典上读到过这个名字。四品丹药,能够直接提升魂师一级魂力,对于低阶魂师来说价值连城,有价无市。但提升魂力只是它的附带效果,真正珍贵的是它“温养根基、固本培元”的主药效,可以修复因外力冲击而受损的魂力根基。

显然,这丹药不是给她的。以她十一级的魂力,根本用不上这种品级的丹药。这是给唐冬的——他在抵挡邪火时受了冲击,升魂丹既能修复损伤又能提升修为,是最合适的补偿。给两粒,大约是连她也算上了。

有人不希望今天的事传出去。邪火凤凰失控,险些伤了两个新生,其中一个还是昊天宗的少宗主——这种事若是传扬开来,对学院的名声、对马小桃本人、甚至对昊天宗那边,都是难以收场的麻烦。所以用丹药封口,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霍雨冰放下纸条,看向那两粒升魂丹。丹药静静地躺在玉碟中,表面流转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晕,凑近时能闻到一缕极其清雅的药香,只是闻了一下就让她精神之海的钝痛减轻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重新坐回床边,闭上眼,沉入了自己的精神之海。

精神之海依旧是一片空旷的虚空,但此刻这片虚空比往常更加黯淡。天空中那团代表天梦冰蚕本源魂力的金色光团缩小了将近一半,光芒也黯淡了许多,像一盏即将燃尽油灯的残焰,在虚空中微弱地跳动着。

“天梦哥。”霍雨冰的精神体站在那团光芒前,声音发颤,“你……”

“别哭啊,哥还没死呢。”天梦冰蚕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依旧是那副慵懒调侃的调子,但谁都听得出来那份慵懒是强行撑起来的,底色是掩饰不住的虚弱,“就是透支了一下下,休息几天就活蹦乱跳了。”

霍雨冰的精神体跪坐在虚空中,仰头望着那团黯淡的光芒。她不是小孩子了,她分得清什么叫“透支一下下”——那根从天梦冰蚕本体延伸出去的虚幻手指,抽取的不是魂力,是本源。本源损耗,不是靠休息就能补回来的。

“你为什么要出手?”她的声音在颤抖,“你明明可以不出手的。你藏了那么久,没有人知道你的存在,你可以一直藏下去的……”

“因为你快死了啊笨蛋。”天梦冰蚕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六环邪火凤凰的全力一击,就你那十一级的小身板,连骨灰都不剩。哥要是不出手,你现在就是湖边的肥料了。”

“可是你——”

“别可是了。”天梦冰蚕打断她,声音软了一些,“小雨冰,哥活了上百万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损耗对哥来说就是多睡两天的事。倒是你——你是哥选的宿主,你要是死了,哥还得重新找一个,多麻烦。哥这是为了省事,不是为了你。别自作多情。”

霍雨冰咬住下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精神之海中沉默了很久。天梦冰蚕的那团光芒又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叹气。

“说实话,小雨冰,哥其实挺自责的。”

“你自责什么?”霍雨冰抬起头,“是我太弱了,跟你没有关系。”

“就是因为你太弱了。”天梦冰蚕的声音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认真,“你是哥的宿主,哥应该让你变强的。但你现在魂力太低,经脉太脆弱,哥哪怕想多分你一点力量你都承受不住。今天那一指,哥只使了不到百分之一的力,你就差点精神之海崩塌。你说哥怎么给你更多?”

他顿了顿,声音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调子,但谁都能听出那层油嘴滑舌底下藏着的东西。

“所以啊,哥想来想去,还是得逼你赶紧升级。你看你这十一级的魂力,哥连施展个天梦一指都得先算计好力道,生怕一不小心把你脑子撑爆。你说哥冤不冤?百万年的修为,憋在你这个小破壳子里,跟揣着一缸水用吸管滋人一个效果。憋屈,太憋屈了。”

霍雨冰被他的比喻逗得破涕为笑,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她跪在精神之海的虚空中,对着那团黯淡的金色光芒,深深地弯下腰。额头抵在虚空的地面上,声音一字一顿,像是在对着天地发誓。

“天梦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天梦冰蚕沉默了一瞬,然后懒洋洋地笑了起来。

“行了行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哥就是睡一觉,又不是不醒了。不过话说在前头——接下来两个月,哥得进入深度沉睡恢复本源。这段时间里没法帮你打架了,也没法帮你挡灾了。你自己小心点,别在哥醒之前把自己玩死了。听到没有?”

霍雨冰点头,用力地点头。

“对了,”天梦冰蚕的声音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像是快要睡着了,“那粒升魂丹,赶紧吃了。虽然对哥来说聊胜于无,对你来说倒是个好东西。还有你那个室友——他替你挡的那一下,是本能反应。这种人,别辜负了。”

声音渐渐消散,精神之海重归寂静。那团金色的光芒缩成小小的一团,安静地悬浮在虚空中,像一颗沉睡的星辰。

霍雨冰退出精神之海,回到现实。她的眼角是湿的。

她抬起手,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然后站起身走到桌前。这时对面床铺传来一声闷哼——唐冬醒了。

他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霍雨冰和她身后的桌子,目光在升魂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霍雨冰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昏迷前发生了什么。

“……你没事吧?”他问。

霍雨冰愣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问她有没有事。

“我没事。”她的声音还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才恢复正常,“你晕过去了。是……是有老师路过,出手救了我们。”她顿了顿,没有提天梦冰蚕的事,只是指了指桌上的丹药和纸条,“然后桌上就多了这个。”

唐冬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纸条看了一遍,然后将纸条放下。他捏起其中一粒升魂丹,在指尖转了一下,递到霍雨冰面前。

“你的。”

霍雨冰看着那粒丹药,又看了看他。“一共两粒,一人一粒。”唐冬说。

“可是你的伤——”

“服了升魂丹就好了。”唐冬打断她,“你也有份。拿着。”

霍雨冰伸手接过丹药。指尖触碰到他的手心时微微颤了一下,她迅速收回手,将丹药攥在掌中。

两人各自服下升魂丹。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紧接着那股暖流炸开,向四肢百骸扩散,每一寸经脉都像是被温水浸泡着,舒畅得让人想叹息。魂力在这股暖流的推动下缓缓攀升,像是沉睡的种子终于得到了第一场春雨的滋润。当药力完全吸收完毕时,霍雨冰感觉到自己的魂力屏障被悄然冲破了一层。

十二级。

虽然依旧很低,但至少她在往前走。

她转头看向唐冬。他闭目吸收药力,脸上的苍白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健康的微红。片刻后他睁开眼睛,那双如墨的眸子似乎又深邃了几分。二十六级。

唐冬睁开眼睛后第一件事就是看向她。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确实没事,然后移开,落到桌上那张纸条上。

“今天的事,”他说,“以后会有说法。”

霍雨冰知道他在说什么。马小桃失控的事,丹药的事,封口的事。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她心里清楚——唐冬说的“说法”,不是向学院讨一个交代,而是等他们足够强的时候,这笔账不需要别人来算。

今天的无力,今天的屈辱,今天他被一道余波击晕、她被压在青石上等死的那一刻,他们都会记住。

沉默片刻后,霍雨冰轻声开口:“刚才……谢谢你挡在我前面。”

唐冬看了她一眼,随即别过脸,语气一如既往的清淡:“下次你自己小心。”

但霍雨冰看见了——他别过脸去的那一瞬间,耳尖微微红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空玉碟,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海神湖的水面上倒映着漫天星辰,波光粼粼,温柔而宁静。仿佛傍晚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从未发生过。

霍雨冰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空玉碟的边缘。她的精神之海中,那团金色的光芒安静地沉睡着,像一颗冬眠的种子。她不知道天梦哥什么时候会醒来,但她知道在他醒来之前,她要靠自己了。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床铺上重新开始冥想的唐冬,目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

两个月。她要在这两个月里变强,强到不需要别人替她挡在前面。强到下一次危险来临时,她可以和身边的人并肩而立,而不是只能跪在地上等死。

她攥紧拳头,闭上眼,重新沉入修炼之中....

窗外,有一颗流星渐渐划过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