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溲马勃

八进四的抽签结果，在新生中引起了一阵骚动。

霍雨冰站在对战表前，看着那行墨迹未干的名字——周信，外院三年级，三十一级魂尊，武魂裂风鹰。他的两个队友同样是三年级的老生，魂力都在二十八级以上。

而他们这边，唐冬二十五级，萧萧二十三级，她自己，十一级。

十一级对三十一级，差了整整二十级。

“运气也太差了吧，八强里面唯一一支三年级队伍让他们抽到了。”

“唐冬再强也打不过魂尊啊，昊天锤又不是无敌的。”

“看来黑马要止步八强了。”

“可惜了萧萧，明明有机会进四强的。”

霍雨冰站在人群边缘，听着那些议论声，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她的目光从对战表上缓缓移开，垂落在自己的手心——那上面还残留着昨晚掌心血痕的淡淡印记。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议论。她在乎的是，三十一级的魂尊，她的精神探测能看穿多少？精神共享能跟上魂尊的速度吗？如果她的能力在魂尊面前失效，那她真的就是一个纯粹的累赘。

“走吧。”唐冬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她抬头，看见他已经转身朝训练场的方向走去，背影依旧笔挺如剑。

“明天比赛，今天加练。”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明显放慢了些，等着她跟上来。

萧萧从另一侧小跑过来，双马尾在肩头跳跃：“等等我等等我，我也去！”

霍雨冰看了一眼唐冬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萧萧期待的眼神，沉默地点了点头。

不管明天结果如何，至少今天，她还有机会再努力一把。

八进四的赛场设在史莱克广场东侧的主竞技台，观战席上座无虚席。新生越级挑战三年级，无论输赢，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一看的事。

霍雨冰站在竞技台上，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轻蔑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应有尽有。她的灵眸下意识地铺开精神探测，数百道情绪波动涌入脑海，嘈杂得像一口沸腾的油锅。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无关的信息全部过滤掉，只留下一道精神丝线，牢牢连接着身前的唐冬和身旁的萧萧。

“别紧张。”萧萧小声说，冲她眨了眨眼，“我们可是黑马三人组。”

霍雨冰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勉强弯了一下。

“双方就位——”裁判的声音在竞技台上空回荡。

对面，周信缓步上前。他身材瘦长，双臂比常人长了近一掌，五指张开时能看到指缝间隐隐有青色气流流转——那是裂风鹰武魂赋予他的天赋异禀。两个队友分别站在他侧后方，一个持盾，一个控火，阵型严整。

周信的目光扫过对面三人，在唐冬身上停留片刻，微微点头：“昊天锤，二十五级，少年英才。不过——”他的视线转向霍雨冰，眼底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诧异和不屑，“带着个十一级的废物打到八强，你们也是够拼的。”

霍雨冰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唐冬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昊天锤握在手中，锤身黑沉如墨，纹路隐隐泛起暗金色的光泽。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比赛开始！”

周信身形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残影。三十一级魂尊的速度远超之前的任何对手，裂风鹰武魂赋予他的不仅是速度，还有空中变向的能力。他在半空中骤然折向，越过唐冬的锤锋，直取后排的霍雨冰。

“先废掉一个。”

这是周信的策略。他看过这个三人组之前的比赛，唐冬和萧萧配合精妙，一攻一控相得益彰。但霍雨浩这个点始终是个谜——说他没用吧，他每场都在；说他有用的，又实在看不出他做了什么。周信决定亲自试探一下。

然而他刚冲到一半，萧萧的三生镇魂鼎已经从天而降，落点精准地封住了他前进的路线。周信侧身避开，心中微讶——这萧萧的反应速度，似乎比录像中快了一截。

他哪里知道，在他动念的瞬间，霍雨冰的精神探测已经捕捉到了他魂力涌动的方向，并通过精神共享将预判信息传递给了萧萧。萧萧不是在反应，是在预判。

唐冬的昊天锤紧随而至，一锤砸向周信的落点。周信冷哼一声，背后双翼虚影一振，速度再提三分，硬生生在半空中二次变向，躲开了这一锤。他的两个队友趁机发动攻击，持盾魂师撞向萧萧，控火魂师的火球砸向唐冬，三人配合默契，攻势如潮。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霍雨冰站在队伍最后方，双眸金光流转，将整个战场的信息尽收眼底。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一道道无声的指令通过精神共享传递给唐冬和萧萧，精确到每一步的走位、每一击的时机、每一个魂技的释放角度。

“火球三连，左二右一，唐冬向左闪，萧萧后撤两步——就是现在！”

唐冬向左闪避的同时，昊天锤脱手飞出，砸向控火魂师的胸口。控火魂师大惊，仓促躲避，火球阵型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缺口。萧萧的三生镇魂鼎趁虚而入，精准地砸在持盾魂师的后背，逼得他向前踉跄了两步——恰好撞入唐冬的追击范围。

锤落，人飞。持盾魂师被震出竞技台边缘，虽未落台，但已狼狈不堪。

然而就在此时，周信动了。

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在唐冬追击持盾魂师的瞬间，他的昊天锤离开了手边，防御出现了空档。裂风鹰的速度在这一刻被催动到极致，周信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色闪电，直扑霍雨冰。

“先解决你。”

他的鹰爪虚影张开，五道青色风刃撕裂空气，笼罩了霍雨冰所有的退路。萧萧的三生镇魂鼎还在控制持盾魂师，来不及回援。唐冬的昊天锤刚脱手，无法瞬移。

所有人都以为霍雨冰完了。

但没有人知道，这正是霍雨冰一直在等待的时机。周信的速度极快，他的两个队友都被牵制在外围，这一刻，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攻击上，精神防御是最薄弱的。而霍雨冰的精神力在她的意志催动下无声无息地凝聚成一根无形的尖锥，越过风刃，越过鹰爪虚影，越过魂力的层层防护，刺入了周信的眉心。

那一瞬间，周信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利刃刺穿了。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尖锐的、无法抵抗的剧痛。他的视野瞬间模糊，风刃在半空中溃散，裂风鹰的虚影扭曲破碎。他双膝一软，整个人从半空中跌落，双手抱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全场寂静。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观众只看到周信气势汹汹地冲向霍雨浩，然后在半空中突然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了一样，攻势自行瓦解，整个人狼狈地摔落在地。

趁此间隙，萧萧的三生镇魂鼎镇住了持盾魂师，唐冬的昊天锤逼退了控火魂师。周信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脑海中残留的精神冲击让他的魂力运转迟滞了整整三秒。

三秒，在魂师对决中，足够决定胜负。

当周信终于恢复过来时，唐冬的昊天锤已经架在了他的颈侧，萧萧的三生镇魂鼎悬在他两个队友的头顶，而霍雨冰——她依旧站在原地，双眸金光流转，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唐冬身上。

“胜者——唐冬、萧萧、霍雨浩组合！”

裁判的声音在竞技台上空回荡。观众席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但那些掌声和欢呼都是送给唐冬的。

“太强了！唐冬最后一锤定音！”

“萧萧的控制也太稳了，一打二还能控住两个！”

“周信最后是怎么掉下来的？是不是魂力不稳？”

“可能吧，毕竟之前也消耗了不少。”

没有人提到霍雨浩。没有人看到那道无形的精神尖锥。没有人知道在这场战斗中，那个他们口中的废物用了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在关键时刻击溃了一名魂尊。他们只看到唐冬的昊天锤和萧萧的镇魂鼎。

霍雨冰站在竞技台中央，听着四面八方的欢呼声，脸色苍白。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有一滴流过眼角，但她不确定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她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她甚至暴露了天梦冰蚕赋予她的底牌。但在所有人眼中，她依然是个废物。

她的精神共享——只有唐冬和萧萧知道。她的精神攻击——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做了那么多，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这种感觉像是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只能任由它在那里发炎化脓。

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孤独。哪怕她身边有唐冬和萧萧，哪怕他们知道她的价值、认可她的能力。但站在这个竞技台上，被数百双眼睛注视，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看见她。这种感觉，比独自一人更让人窒息。

萧萧察觉到她的沉默，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雨浩，还好吗？”霍雨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唐冬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他走过她身边时，有意无意地挡在了她和观众席之间，挡住了那些视线的方向。

竞技台最顶层的观战席上，两个人影并肩而立。一个是王言，手里依旧抱着那本厚厚的笔记。另一个是位身形佝偻的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腰间挂着一只酒葫芦。他眯着眼睛看着竞技台上发生的一切，表情懒洋洋的，像是在晒太阳。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锐利得能刺穿一切虚妄。

玄老，史莱克学院供奉长老，九十五级封号斗罗。整个学院有资格请他出面观赛的人，不超过五个。而今天，他欠王言一个人情。

“玄老，您怎么看？”王言问。

玄老嘬了一口酒，咂了咂嘴：“那个拿锤子的小子不错，昊天宗后继有人。那丫头——叫萧萧是吧？三生镇魂鼎使得挺灵性，控制节奏不错。”

王言点点头：“那另一个呢？”

“哪个？”

“霍雨浩。本体武魂灵眸，十一级魂力。”

玄老放下酒葫芦，沉默了片刻。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

“那个小子，不看好。”

王言眉头微皱：“玄老，霍雨浩在这一轮中的表现其实——”

“你想说什么？想说他用精神探测帮队友铺了路？想说他最后那个精神冲击干脆利落？”玄老打断他，声音不紧不慢，“这些我都看见了。”

王言一愣。

“本体武魂这东西，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玄老眯起眼睛，望向竞技台上那个正默默走下台的瘦小身影，“本体武魂的强度，取决于两个因素。第一，身体部位本身的重要性。灵眸确实占了个好位置——眼睛，心灵的窗户，精神力的载体。但第二条才是关键——变异。”

“变异？”

“变异。”玄老重复了一遍，“没有变异的本体武魂，再好也只是锦上添花。而有了变异，哪怕是最不起眼的部位，也能脱胎换骨。但他的灵眸——”玄老摇了摇头，“很纯净。纯净得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异迹象。没有变异，就没有潜力。”

王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玄老的话还没说完。“还有他的魂力，十一级。魂师修炼，一步慢步步慢，这个差距只会越拉越大。更何况他是精神系，你可知道大陆上有多少精神系魂兽？”

王言沉默。他知道玄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史莱克学院建校万年，不是没有出过精神系的天才，但那些人之所以能成长起来，大多是有奇遇、有机缘，而非按部就班。而霍雨浩——一个十一级的新生，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凭什么？

但他还是不甘心。“玄老，我研究本体武魂十五年，直觉告诉我，那个孩子身上有我们还没看到的东西。”

玄老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那温度不是看好，不是期待，而是一种过来人对后辈善意的提醒。

“王言，我知道你对本体武魂有执念。但直觉当不了魂环，热情也填不满天赋的沟壑。你这个学生——”他顿了顿，又嘬了一口酒，“趁早别抱太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说完他转过身，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观战席的阴影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酒气。

王言站在原地，翻开笔记本，在霍雨浩的那一页上又添了几行字。字迹密密麻麻，夹杂着无数问号和批注，像是在记录一个让人着迷却又让人揪心的谜题。

他合上笔记，抬头望向竞技台的方向。那个瘦小的身影已经走远了，身后跟着一个扎双马尾的女孩和一个清冷俊美的少年。三个人并肩走在夕阳下，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没有人听到的话。

“……可我不忍心啊。”

回宿舍的路上，霍雨冰一直沉默着。

萧萧以为她是累了，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的话，直到在岔路口分别时还回头冲她挥手：“明天见！我们四强了诶！四强！”

唐冬一直走在她身侧，没有多话。两人走进宿舍楼时，唐冬忽然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一株通体银白的草药，叶片细长如针，散发出淡淡的清凉气息。霍雨冰认得——醒神草，恢复精神力的三品草药。在学院药阁里标价至少一枚金魂币，而且经常断货。

“我用不着。”唐冬说，依旧是那副清冷的嗓音，“扔了也是扔了。”

霍雨冰看着那株草药，没有接。她抬起头，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唐冬，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你也觉得我是废物吗？”

走廊里很安静。唐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醒神草直接塞进霍雨冰手里，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

“我选队友，不选废物。”他说，“如果我觉得你是，你第一天就被换掉了。”

说完他径直走向宿舍，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但脚步在门口停了一拍——他扶着门，没有松手，等着身后的人跟上来。霍雨冰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中的醒神草，银白色的叶片在傍晚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芒。

她把醒神草攥在手里，跟了上去。她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于是那张清秀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奇特的表情——鼻子有点酸，嘴角却弯着，想哭又不太好意思。

身后，走廊尽头，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探出半个头。萧萧看着宿舍的门关上，狡黠地笑了一下。

“明明就很关心嘛，还说什么‘扔了也是扔了’。”

她小声嘟囔着，蹦蹦跳跳地消失在暮色中....这一夜的月光不暗，灯火阑珊，却难照瑚器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