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考核进入第三天,淘汰赛的进程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三十二强、十六强、八强——霍雨冰、唐冬、萧萧组成的三人小队以全胜战绩一路挺进,如同一匹谁都没料到的黑马,将一支支被看好的种子队伍斩落马下。每一场胜利都干净利落,没有一场拖泥带水。
然而在所有的赛后讨论中,一个名字始终被反复提及,却不是以赞美的方式。
“又是唐冬一个人carry全场,那个霍雨浩到底在干什么?”
“全程就站在那里发呆,连魂技都没放一个,这不就是二打三吗?”
“十一级的废物也配进八强?换条狗上去都能跟着唐冬和萧萧混到八强。”
“萧萧的控制至少还能帮唐冬创造机会,那个霍雨浩呢?他就站在那里瞪眼睛,瞪眼睛也算战斗?”
“你别说,人家瞪眼睛瞪得还挺认真的。”
“哈哈哈哈——”
这些话像潮水一样,从看台蔓延到食堂,从食堂蔓延到宿舍区,无孔不入。
霍雨冰坐在食堂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素面。她的筷子握在手里,却迟迟没有动。
“就他?也配和唐冬萧萧站在一起?”
“听说唐冬当初主动选的霍雨浩,怕不是眼瞎了。”
“天才嘛,总要犯几次蠢才能成长。只可惜这次连累了萧萧。”
她的灵眸不受控制地接收着四面八方的窃窃私语。那些话有的带着恶意,有的只是漫不经心的调侃,有的甚至是带着几分同情的叹息。
但无论哪种,都像钝刀子割肉一样,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
她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那些话,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八强赛中,他们对阵的是一支由三名二十级以上战魂师组成的强队,武魂分别是炎豹、风隼、钢甲熊。攻防兼备,远近皆能,赛前几乎所有观察者都预测这将是一场苦战。
比赛一开始,炎豹魂师率先发动冲击,钢甲熊魂师紧随其后,风隼魂师在空中盘旋寻找机会。霍雨冰的双眸亮起金光,精神探测铺开,三个对手的魂力流转、肌肉动向、战术意图在第一时间被她捕捉,通过精神共享无声地传递给唐冬和萧萧。
炎豹魂师冲至半途时,萧萧的三生镇魂鼎从天而降,精准地封死了他的左侧退路,逼迫他向右闪避——右侧正是唐冬早已蓄势待发的昊天锤。炎豹魂师被一击震退,钢甲熊魂师刚要补位,萧萧的第二道控制已经落在他的脚下,时机巧妙得仿佛她能预知未来。
事实上,预知未来的不是萧萧。
是那个站在队伍最后方、眼中泛着金光的人。
“炎豹魂师右肩伤势未愈,闪避时右倾。”霍雨冰的声音在唐冬脑海中响起。
唐冬没有回应,但下一锤的方向精准地封死了炎豹魂师的右侧闪避路线,逼得他用受伤的右肩硬接,闷哼一声后退数步。
“风隼魂师魂力集中在双翼,下盘空虚。”萧萧的镇魂鼎在接收到这条信息的瞬间便从天而降,砸向风隼魂师的双腿。
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像一只盘踞在蛛网中央的蜘蛛,每一根丝线的颤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但她不能说。当战斗完全在无声中完成,当指挥和配合变成了只有三人之间才懂的暗语和眼神,在外人看来,就是这个十一级的废物整整十分钟没有释放一个魂技。唐冬的昊天锤大开大合,萧萧的三生镇魂鼎控制全场,而霍雨浩——他只是一直在瞪眼睛。
比赛结束,三人完胜。
萧萧兴奋地抱住了她的手臂,双马尾激动地甩来甩去:“雨浩你太厉害了!你那个精神共享简直——”她忽然意识到周围人多耳杂,连忙捂住嘴,压低了声音,“——简直是神技!”
唐冬收锤入体,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任何夸奖的话。但他走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干得不错。”
四个字,轻得像一阵风。
但霍雨冰听得很清楚,很清楚。
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唐冬的肯定,萧萧的夸赞,像两块小小的浮木,让她在自我怀疑的洪水中勉强露出头来。但当她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被那些铺天盖地的嘲讽声淹没时,那两块浮木就显得太小了。
“唐冬和萧萧太强了,带着个废物都能赢。”
“心疼唐冬,负重训练。”
“萧萧真可怜,明明可以找更强的队友,偏偏遇上了霍雨浩。”
他们不知道精神共享的存在。他们不知道那无声的指挥、那精准的时机、那些看似巧合的完美配合,都源于那个他们口中的废物。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本体武魂就是个笑话——看不见摸不着,不能打不能抗,被魂兽吃了都不够塞牙缝。
而她的魂力只有十一级,连一个像样的魂环都没有。她今天能站在这里,全靠唐冬和萧萧扛着她走。
她是队友的负担。她是队伍的短板。她是所有人眼中的笑话。
霍雨冰走着走着,停下了脚步。
她低下头,双手在身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胸腔里翻涌的黑暗情绪——对自己的怀疑、对母亲仇人的恨意、对这个不公世界的愤怒,全部搅在一起,烧成一片灼热的火海。
如果母亲还活着就好了。如果她有足够的天赋就好了。如果她不用躲躲藏藏就好了。如果这个世界对她公平一点就好了。
如果,如果,如果。
没有如果。
她松开拳头,看见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血痕。她盯着那些血痕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继续往宿舍走去。
脚步比来时更沉,却也更稳。
“霍雨浩。”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霍雨冰回头,看见一位中年男教师站在走廊转角处。他身形瘦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很有神,透着一种常年埋首于故纸堆中特有的沉静。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衣领微微翘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修边幅的书卷气。
霍雨冰认出了他——王言,史莱克学院魂导系的老师,也是这次新生考核的评委之一。
“王老师。”她微微躬身,声音不卑不亢。
王言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莫名让人感到亲切,像是冬日里的一杯温水。
“我刚才看了你们的比赛。”他说。
霍雨冰垂下眼睫。又是来夸唐冬和萧萧的吧,她心想。
“你的精神探测,很出色。”
她猛地抬起头。
王言没有理会她的惊讶,自顾自地推了推眼镜,继续往下说:“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的精神探测不仅能感知对手的行动,还能将信息实时共享给队友。对不对?”
霍雨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看穿了她的能力,第一次有人直接当面说出她做了什么。不是“霍雨浩什么都没干”,而是“你的精神探测,很出色”。
“不瞒你说,我一直在研究本体武魂。”王言说着,从随身的旧皮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边角磨损,纸张泛黄,里面夹满了各种颜色的小纸条,密密麻麻像是蜂巢的内壁,“尤其是精神类的本体武魂,在整个大陆都非常罕见。史莱克对这方面的研究……坦率地说,几乎是一片空白。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精神探测的价值所在。”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惋惜,像是一个穷书生看到了蒙尘的珍宝。
“你知道精神探测的潜力有多大吗?”王言翻开笔记本,指着一页潦草的笔记,“一个拥有精神探测共享能力的魂师,在团队战斗中可以充当‘战术核心’的角色。不是辅助,而是核心——因为所有的决策、时机、配合,都可以由你来掌控。你的队友越强,你的价值就越大。反过来说,没有你,再强的队友也只是各自为战。”
霍雨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战术核心。价值。没有你,再强的队友也只是各自为战。
这些词语一个一个地砸进她心里,在那些自卑和怀疑筑起的高墙上砸出裂缝。裂缝很小,但光已经透进来了。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她问。声音有些哑,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搬开了一个角。
王言合上笔记本,看着她。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很认真,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学者特有的纯粹的好奇。
“因为我想研究你。”他说,“或者说,我想通过你,研究本体武魂的可能性。但这件事不能强求,所以——”他从笔记本的夹层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来找我。”
他把纸片递过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哦对了,下一场比赛好好打。我会继续看的。”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步伐不急不缓,凌乱的头发在走廊的风中翘得更高了些。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霍雨冰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看一本还没翻开就让人充满期待的旧书。
霍雨冰站在原地,握着那张纸片,直到王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下头,看着纸片上那一行娟秀的小字。纸片在她手中微微颤抖——不,颤抖的不是纸片,是她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将纸片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的位置,靠近心脏。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全黑了。唐冬正坐在床上冥想,听到开门声,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目光在霍雨冰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皱了下眉。
“你哭过?”他问。声音依旧是那副清淡的调子,但措辞比平时更直接。
霍雨冰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没有泪痕,她明明没有哭。她只是在回来的路上一个人坐在湖边坐了很久,看着水面上月亮的倒影发呆。她想了王言的话,想了母亲的脸,想了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站在唐冬和萧萧身边。
“没有。”她别过脸,走向自己的床铺,“风吹的。”
唐冬没有追问。霍雨冰以为话题到此为止,便背对着他躺下,将自己裹进被子里。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是唐冬起身的声音,脚步从对面床铺走到桌边,然后是翻找东西的细碎声。片刻后,脚步声停在了她的床边。
“给你的。”
霍雨冰转过头,看见唐冬站在床边,手里递过来一个东西——一枚金魂币。不是徐三石砸在泥里的那枚。这枚是全新的,币面光滑明亮,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边缘刻着昊天锤的纹样。
“明天的烤鱼钱。”唐冬说,“预付。”
他的脸别向一旁,没有看她,那张清冷俊美的侧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霍雨冰接过金魂币,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表面时微微颤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金魂币,嘴唇动了动。
“……一条烤鱼五枚铜魂币,你预付一枚金魂币,够吃两百条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闷。
唐冬顿了一下,似乎没算过这笔账。
“……那就分期。”
说完他转身回到自己床上,重新盘膝坐好,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霍雨冰握着那枚金魂币,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后来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隐约听见对面床铺传来一声极轻的自语。那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轻得像是怕被她听见。
“……不是废物。”
霍雨冰闭上眼睛,嘴角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一下。
她把那枚金魂币攥在掌心,靠近胸口。金属已经被她的体温捂暖。
窗外的风仍在暗影中穿梭但今晚的月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