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考核休赛期的最后一天,抽签仪式在史莱克广场的考核大殿举行。
四强队伍的代表陆续到场,大殿里弥漫着一种紧绷而兴奋的气氛。能走到这一步的队伍,每一支都是新生中的佼佼者——至少在旁人眼中是这样。至于霍雨浩这支队伍里那个十一级的“异数”,大多数人都默契地当作没看见。
“雨浩,你去抽吧。”萧萧双手合十,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肩头跳跃,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期待,“我感觉你手气一定好!”
唐冬靠在殿外的石柱上,双手抱胸,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反对。
霍雨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萧萧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地点了点头。她心里清楚,这两个人让她去抽签,不是因为什么手气好——而是想让她以队长的身份站在所有人面前。从组队到现在,唐冬和萧萧一直在用各自的方式将她推到前面,让她被看见。哪怕大多数人的目光依旧从她身上掠过,他们也从未放弃过这个念头。
这份好意,她懂。但越懂,心里那个声音就越响——你配吗?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迈步走进大殿。
抽签的过程很简单。四强队伍的队长依次从魂导抽签箱中取出一枚玉牌,玉牌上刻着对应的对手编号。霍雨冰排在第三个,她走到抽签箱前,伸手探入,指尖触碰到几枚冰凉的玉牌,随意捏住一枚抽了出来。
玉牌上刻着一个“贰”字。
她抬头看向对战表。贰号的对手是壹号——一支由两名二十三级战魂师和一名二十二级控制系魂师组成的队伍。实力很强,但比起八进四时那支三年级的魂尊队伍,已经算是好签了。
霍雨冰松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大殿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材略为高大的少年,穿着外院核心弟子的制式长袍,袖口绣着象征白虎公爵府的银色虎纹徽记。他的五官算得上英俊,但眉宇间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倨傲,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俯视周围的一切。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抽签台,身后的披风在殿风中微微扬起,气派十足。
戴华彬。白虎公爵府嫡系子弟,外院一年级天才新生,魂力三十一级。也是这次新生考核中另一支四强队伍的队长——他们抽中了肆号签,对阵叁号队。
霍雨冰站在大殿中央,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拍打着她的耳膜。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灵眸不受控制地自动开启,金色的光芒在眼底翻涌。她的视野在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戴华彬走路的姿态、他嘴角那抹倨傲的笑容、他袖口上那枚银色的虎纹徽记,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狠狠地烫进她的眼底。
那张脸她见过。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公爵府的人偶尔会来偏院“巡查”。戴华彬来过一次,那时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站在院子门口,用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倨傲眼神扫过她们母女俩住的那间破旧小屋,然后转头对随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霍雨冰记了一辈子——“这种下人生的贱种,也配住在公爵府的地盘上?”
三天后,她和母亲被赶出了公爵府。那年她六岁。那年冬天,母亲开始咳血。
仇恨像一条毒蛇,从她心底最深处苏醒。它盘踞在她的胸口,收紧,再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上次留下的四道血痕还没完全愈合,新的伤口又覆了上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在暴走边缘疯狂翻涌,灵眸的金光越来越盛,几乎要从眼眶中溢出来。
杀了他。杀了所有戴家的人。杀了白虎公爵。把整个公爵府烧成灰烬——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稳。那只手微凉,骨节分明,握住她的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霍雨冰猛地从仇恨的漩涡中被拽出来,灵眸的金光骤然一暗,视线重新聚焦。她偏过头,对上了唐冬那双如墨的眸子。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大殿,站在她身侧,挡在了她和戴华彬之间。那张清冷俊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反而又收紧了一点,将她的手腕牢牢扣在掌心。
“抽完了就回去。”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按了一下,那个位置恰好是脉搏跳动的地方。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冷静。
霍雨冰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金光强行压了下去。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唐冬松开她的手腕,转身朝殿外走去,步伐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节奏,但脚步在殿门口顿了一下——他在等她跟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殿。身后,戴华彬正从抽签箱中取出玉牌,自始至终没有朝霍雨冰的方向看一眼。他当然不会看。一个魂力只有十一级的新生,不值得他浪费任何注意力。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那张脸。
回到宿舍时,暮色已经将窗外的天空染成了深蓝色。
霍雨冰坐在自己的床上,低着头,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曲,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还没有结痂。她一路上都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她。唐冬关上宿舍的门,没有走到自己的床铺那边,而是停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后,他开口了。
“你今天不对劲。”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霍雨冰没有抬头。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我没事。”
“你从看到戴华彬开始就不对劲。”唐冬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她最想藏起来的地方,“眼神、呼吸、魂力波动,全部乱了。你说你没事,但你的手在发抖。”
霍雨冰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确实在发抖。她将双手交握在一起,用力攥紧,想要止住那该死的颤抖,但越攥越抖,抖得连指节都在咯咯作响。
“告诉我。”唐冬说。只有三个字,但语气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认真。不是命令,不是质问,而是——请告诉我。
霍雨冰咬住下唇。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能说。她凭什么把自己的仇恨和痛苦倒给唐冬?他只是她的室友,她的队友,他没有义务听她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去。她应该敷衍过去,应该编一个借口,应该像往常一样把所有情绪都吞进肚子里——可她恨的不止白虎公爵...还有当年那个只能逃跑的自己.....
“不要撒谎。”
唐冬的声音打断了她所有的思绪。他微微俯下身,让自己与低着头的她处在同一高度,那双如墨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她藏在碎发后的眼睛。
“你在八进四的赛场上被所有人忽视的时候没有这样,在跑圈跑到昏倒的时候没有这样,在徐三石砸你摊子的时候你也没有这样。但今天你看到戴华彬的时候,你的眼神变了。那种眼神,是仇恨。”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一沉。
“什么样的人,会让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恨到连理智都差点压不住?”
霍雨冰的眼泪终于决了堤。
不是无声的落泪,是压抑了太久太久之后彻底崩溃的嚎啕大哭。她弯下腰,将脸埋在双手中,泪水从指缝间溢出,肩膀剧烈地颤抖。她的声音支离破碎,每说出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一块碎玻璃。
“我娘……我娘是白虎公爵府的丫鬟……她原本是公爵府偏院的侍女,因为生得好看,被公爵看中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但她只是被当成了……当成了消遣。后来她怀了我,公爵府的人说她勾引主子,把她赶到最偏最破的院子里,连下人的待遇都不如。她一个人把我生下来,一个人把我养大,没有人管过我们的死活。”
她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六岁那年,戴华彬来巡查偏院。他说我娘是下人生的贱种,不配住在公爵府的地盘上。三天后,我们被赶出了公爵府,连那间破屋子都不让我们住了。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娘开始咳嗽,一开始只是干咳,后来咳出了血……我们没有钱,请不起大夫,买不起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苍白。她咳了一整个冬天,咳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她还在对我笑,她说冰儿你别怕,娘没事……”
她的声音完全破碎了,变成了一声压抑了六年的嘶喊。
“她骗我。她一直在骗我。那个冬天她走了。她的手在最后的时候还在摸我的头,她说对不起,娘不能再陪着你了,你要活下去,要为娘报仇……”她攥着自己的衣襟,指节发白,浑身都在颤抖,“可我是个废物……我是个十一级的废物……我连给她买一口棺材的钱都没有,我连杀一个戴华彬的本事都没有。六年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每天修炼,每天修炼,但魂力只涨了六级,我还是个废物……”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砸在膝盖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个温度。
唐冬抱住了她。
他的动作很轻,也很僵硬——像是这辈子第一次做这种事,不确定手臂应该放在哪里,不确定力道应该多大。他的左手环过她的肩,右手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按在她的后背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怀抱中,下颌抵在她的头顶上方。
霍雨冰愣住了。泪水还挂在脸上,但她的哭声戛然而止。她能感觉到唐冬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微凉,却在一点一点地变暖。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气,离得太近,近到像是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她能听到他的心跳,比她快,不像他表面上那么冷静。
“你听着。”唐冬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清冽依旧,却在尾音处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压了太多东西,“你娘的事,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你说你是废物。但我看到的是,一个十一级的魂师扛着整支队伍的核心指挥走到了四强。那些人不知道,但我知道。萧萧知道。你用精神共享撑起了我们每一次配合,你在八进四时用精神冲击击溃了一个魂尊。你是废物?那被你击败的那些人算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说一件无比确定的事。
“戴华彬欠你的,我们到赛场上去讨。如果两队都顺利晋级,决赛就是我们和他之间的对决。到时候你不需要一个人面对他,你有萧萧的三生镇魂鼎,有我的昊天锤。你不是一个人在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顿了顿。
“所以不要再说你是废物了。你是霍雨浩。是我选的队友。”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霍雨冰将脸埋在唐冬的肩头,泪水无声地滑落。但这次不是崩溃的眼泪,是积攒了六年的痛苦被撬开了一道缝隙,终于有一个人替她分担了一点点重量。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闷闷地问,声音透过衣料传出来,有些发嗡。
唐冬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沉默片刻后,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淡然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团队利益。你的状态影响团队成绩,团队成绩影响我的排名。所以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你的耳尖红了。”霍雨冰小声说。
唐冬猛地松开她,霍雨冰往后仰了一下差点没坐稳。唐冬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她,步伐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但他走向自己床铺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闭嘴。明天还要比赛,早点休息。”
他盘膝坐在床上,闭上眼睛,进入冥想状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但他入定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根本不像是在冥想,更像是某种高难度的逃避战术。那张清冷淡漠的脸在微弱的光线中依旧俊美得无可挑剔,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眼睫在轻轻颤动。
他根本没有入定。
霍雨冰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低下头,将脸埋在膝盖里,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娘,我有一个朋友。他嘴上很凶,但他在帮我。您在天上,能看见吗?.....娘,女儿好想你...
窗外,夜空中有一颗星星闪了一下,像是某种温柔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