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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奸试刃,血亲暗护

与君歌……双烬

翌日,天光大亮,晨钟震彻皇城。

紫宸殿早朝落罢,百官散去,唯有宦党亲信留殿待命。

仇子梁一身暗色锦袍,立于丹陛之下,脊背微挺,目光睥睨整座大殿,威势压得周遭宫人屏息垂头。

执掌大兴权柄十余年,他早已习惯万人俯首、皇权虚悬。齐家江山看似姓李,实则数十年尽在他股掌之间。

昨夜望月台兄弟私语的悸动与酸涩,尽数被齐焱敛入心底。

今日端坐龙椅,他依旧是那副温顺谦和、无主见、无锐气的傀儡模样,眉眼清淡,姿态温驯,任仇子梁当众决断朝务,不争、不驳、不问。

唯有垂在龙袍袖中的指尖,始终微紧。

他知兄长今日必会随仇子梁入殿议事。

他要亲眼看着,这身在敌营、日日煎熬的亲兄,如何在杀父仇人面前,步步隐忍、步步伪装。

不多时,殿外步入两道身影。

前头女子素衣雅容,步履轻缓,进退有度,正是仇烟织。

她手持一册整理妥当的京畿禁军粮饷账册,眉目温婉,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是仇子梁最放心、最得力的义女模样。

紧随其后,玄衣冷面,玉面覆容,身形孤挺寒凉——随元淮。

齐旻全程垂眸敛神,周身无半分多余气息,沉默得像一柄收尽锋芒的冷刃。

两人一前一后,入殿行礼。

“见过陛下,见过义父。”

烟织语调柔和,礼数周全。

齐旻声线低沉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仇子梁微微颔首,目光先落向仇烟织,语气带着几分纵容:“账册核对完毕了?”

“回义父,京畿十二营粮饷、器械损耗皆已逐一核清,无错漏、无虚账,册页在此,请义父过目。”仇烟织双手递册,姿态恭顺。

她做事向来缜密周全,滴水不漏,数年蛰伏,早已摸透仇子梁所有心思,知他多疑贪稳,便事事做至极致,换他全然信任。

仇子梁接过账册,随意翻了两页,便搁置一旁,显然全然不在意细目。

他要的从来不是账册清楚,是手下之人绝对听话、绝对可控。

随即,他转头,目光落向始终沉默的齐旻,语气骤然沉冷几分,带着试探与敲打:“元淮,昨夜宫禁巡查,可查到异常?”

这是试探。

昨夜齐旻独处御花园望月台、与帝王近距离接触之事,早已被仇子梁暗线眼线报知。

他养义子,从来只养棋子,不养人情。

随元淮太过深沉、太过隐忍,从无半分少年心性,这一点,始终让仇子梁隐隐忌惮。

他要日日敲打、时时试探,逼他露破绽、逼他生异心、逼他永远困在自己掌控之中。

殿内气氛骤然微凝。

一侧的仇烟织眸光轻转,不动声色地余光扫过身侧之人。

她也在看随元淮。

这个人,是仇府最深的谜。

无人知他来路,无人知他心思,义父常年用他、却也常年防他。

她蛰伏七年,除了复仇,亦在暗中观察这枚义父最倚重的暗棋。

昨夜他与帝王独处半刻,绝非偶然。

她要听他如何应答,要看他藏在假面之下的真实立场。

满殿寂静,所有人目光皆隐隐落在玄衣少年身上。

齐旻垂首,玉面之下,眼底寒芒转瞬即逝。

他太懂仇子梁的制衡之术,太懂这日复一日的敲打试探。

音色平稳无波,字字规整,无半分纰漏:“回义父,昨夜宫禁井然,无外客私入,无禁军渎职。唯有御花园夜风寒凉,草木异动,皆是寻常景象,无异常可查。”

一句寻常,轻轻掩去昨夜所有私会、所有骨肉相认、所有暗流博弈。

滴水不漏,无可挑剔。

仇子梁盯着他半晌,似要透过冰冷面具看穿他心底藏事,良久,才低低笑了一声:“你做事,本座向来放心。只是记住——你今日所有权势、所有立身之地,皆是本座给你的。”

“忠于本座,方能立于大兴。”

这话,是恩赐,也是警告。

时刻提醒他,是寄人篱下的孤子,是他掌中随意可弃的棋子。

字字如刀,剐着齐旻心底最深的尊严与血海。

他是堂堂齐家皇孙,是本该执掌万里江山的储君,如今却要被杀父仇人如此折辱训诫。

面具下,牙关死死咬紧,皮肉旧疤因情绪翻涌,隐隐传来熟悉的灼痛。

可他依旧身姿未动,语气恭顺:“孩儿谨记义父教诲。”

一旁的仇烟织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疑虑更重。

太过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寄人篱下的义子,稳得像是步步筹谋、隐忍待发的布局者。

他的顺从不是臣服,是伪装。

他的沉默不是愚钝,是蛰伏。

仇烟织敛了眼底深思,适时轻声开口,语气温和,恰到好处地缓和殿内微僵的气氛:“义父,元淮兄长向来行事稳妥,心思缜密,有他督查宫禁,深宫必然安稳无虞。”

她看似随口解围,实则是双面试探。

既顺了仇子梁的心意,让他放下几分疑心,又变相观察随元淮的反应。

齐旻闻言,微微侧首,淡淡颔首示意,无多余神情,无半分领情。

疏离、清冷、始终置身局外。

仇子梁果然被哄得神色稍缓,转头看向龙椅上的齐焱,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陛下,宫禁防务、京畿兵权,本座皆已安排妥当。往后深宫安保,便由元淮、烟织二人协同督办,你只管安坐朝堂即可。”

这是彻底架空帝王。

明着是协理护驾,实则是派两大心腹死死监视、困住齐焱,让他寸步难行、永无翻盘之机。

齐焱心底清明,面上依旧温顺无害,轻轻点头:“全凭仇公安排。”

温顺表象之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疼惜。

他看得清清楚楚。

兄长每一次垂首、每一句顺从、每一次隐忍,都是剜心割肉之痛。

他看着仇人折辱兄长,看着兄长戴着重伤假面委曲求全,自己却只能端坐龙椅,装作无能懦弱,连一句维护、一丝异样都不敢流露。

心如针扎,密密麻麻,酸涩难忍。

但他不能冲动。

一旦兄弟二人破绽外露,便是满盘皆输。

从此刻起,他要暗中为兄长铺路。

他要借着帝王身份,慢慢放权、慢慢放权柄、放差事到齐旻手中,让他在仇党之中愈发权重、愈发稳固,积攒足以倾覆宦党的力量。

他忍辱,兄长藏锋。

一明一暗,双向铺路。

议事毕,三人一同退离紫宸殿。

殿外廊风清朗。

仇子梁先行一步离去处理政务,廊下只剩三人身影——齐焱立在阶上,齐旻、仇烟织立于阶下。

咫尺相对,暗流汹涌。

仇烟织终于寻得独处时机,微微侧身,看向身侧沉默的齐旻,轻声试探:“兄长常年佩戴面具,从不肯示人真容,莫非……是有旧疾缠身?”

她要求证。

求证他常年覆面的真相,求证他隐忍的根源,求证这仇府最神秘的人,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齐旻眸光微凉,淡淡扫她一眼,语气疏离淡漠:“不过是貌丑,不堪入目,不值一提。”

一句话,轻描淡写,封死所有试探。

可仇烟织何等聪慧,瞬间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绝非单纯自卑,而是刻骨旧伤。

旧疾、隐痛、常年覆面、隐忍孤僻、城府深沉……

此人身上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更深。

而高处的齐焱,听得字字真切,心底又是一沉。

貌丑。

何等轻描淡写的三个字,藏着七年烈火焚面、岁岁割皮疗疮、日夜噬心的炼狱苦楚。

他压下心口翻涌的痛,故作无意,温和开口,落了一句看似寻常的帝王口谕:

“随元淮恪尽职守,督办宫禁有功。往后宫中宿卫、禁军调度诸事,可全权酌情处置,无需事事报备。”

一言落定,等同私自放权。

给了齐旻极大的宫禁实权。

既是暗中补偿兄长七年隐忍,也是为他日后搅动棋局、诛杀仇子梁埋下最关键的一步棋。

齐旻面具下的眼眸微动,瞬间读懂幼弟心意。

无声相望,无需言语。

兄弟默契,尽在眼底。

一旁的仇烟织心头骤震。

陛下素来懦弱无主,万事听从义父安排,今日怎会突然破格放权给随元淮?

这傀儡帝王,真的如世人所见那般昏庸无能、毫无心机吗?

这一刻,仇烟织忽然隐隐察觉——

这整座深宫、整盘朝堂棋局,或许从一开始,就无人是真正的庸者。

人人隐忍,人人藏锋。

而她自己的棋局,也远远未到终局。

晚风穿廊,吹动衣袂。

帝藏仁心,暗铺前路。

兄忍剧痛,手握重权。

美人试探,步步深究。

朝堂风雨,愈演愈烈。

与此同时,紫衣局别院,侍女早已传回详细密档。

程若鱼,十七岁,无户籍、无血亲、七岁被紫衣局收容,来路空白,生辰、年岁、身形骨相,尽数与她完美重合。

仇烟织捏着纸页,指尖微微收紧。

心底那个荒唐的猜测,愈发清晰、愈发笃定。

深宫初见的心悸、血脉的牵绊、眉眼的相似、身世的空白……

她与程若鱼,绝非陌路。

她们本该是,同源同脉、同生同长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