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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破泪,四命通明

与君歌……双烬

暮色沉沉,仇府听雨榭,寂静无声。

窗外秋雨淅沥,打落满庭残叶,寒意浸透帘幕,一如仇烟织七年不曾回暖的心。

侍女跪在地上,捧着最后一份查到的密档,声音轻细颤抖:“小姐,属下查遍紫衣局旧档、当年流民记录、京都城外荒林户籍……尽数对上了。”

“十七年前秋夜,王氏灭门、东宫血夜同天。荒林之中,乳母遗弃一对双生女婴。其一入紫衣局,局中赐名程若鱼。”

“年岁、骨相、生辰、落难时日、失忆旧伤……与小姐您,分毫不差。”

一纸薄页,千斤重量。

轻飘飘几行字,彻底砸碎仇烟织七年来所有的坚硬伪装。

她指尖覆在纸面上,微微颤抖。

原来如此。

原来那日深宫初见,莫名心悸、血脉牵绊、眉眼重合,从来不是错觉。

原来她心底空缺七年的那半缕魂魄,从未遗失。

只是被命运剥离,送往了人间光明。

她,王烟织。

程若鱼,王若鱼。

她们是王氏双生遗孤。

同胎同源,同根同脉。

一场朝露血祸,硬生生将她们劈成两半。

姐姐携满门血海,困于黑暗炼狱,认贼作父、步步噬局、背负万苦独行七年。

妹妹颠沛重伤,遗忘前尘,长于清风明月,心性纯澈、向阳而生、活成了她此生最奢望的干净模样。

七年。

她在仇府日日舔血、夜夜熬仇,与人鬼周旋、以命搏局。

她的亲妹妹,却在紫衣局平安长大,执剑护君,活得坦荡热烈、无忧无虑。

凭什么。

凭什么同根而生,命运却天差地别。

凭什么所有惨烈、所有仇恨、所有煎熬,尽数压在她一人身上。

凭什么她要困在永夜,而她的骨肉至亲,独得人间天光。

心口骤然剧痛,酸胀、酸涩、委屈、悲苦,积压七年的冰冷坚壳,轰然碎裂。

仇烟织缓缓垂首,绝色面容第一次崩裂冷静,眼底积蓄多年的寒凉尽数融化,翻涌出滚烫的泪。

无声落泪,肩头微颤。

七年隐忍,她在仇子梁面前不卑不亢、杀伐果断、从未示弱。

朝堂倾覆、刀光剑影、生死棋局,她从未掉过一滴泪。

可今夜,得知身世真相。

她终于撑不住了。

原来她从来不是孤身一人的孤魂野鬼。

她有妹妹。

她有世间唯一的亲人。

是程若鱼。

是那个站在帝王身侧、干净赤诚、会坦荡笑、会纯粹活的少女。

良久,她抬手,拭去眼角湿意,眼底所有的不甘与悲凉,尽数沉淀为刻骨的执念。

不行。

不能让若鱼卷入血海。

不能让她知道王氏灭门的惨烈。

不能让她沾染半分黑暗、半分罪孽。

她这一生,已经毁了。

生于血夜,长于炼狱,命数已定,唯剩复仇一途,终局大抵难逃一死。

可她的妹妹,不能毁。

从今往后。

她仇烟织负尽天下、背负所有罪孽、走完复仇险途。

她拼死,也要护住程若鱼的岁岁平安。

哪怕对立、哪怕疏离、哪怕妹妹永远不知有她这个姐姐。

她也要护她一生清白、一世无忧。

一念既定,眼底悲泪尽敛,重归深沉冷寂。

只是那冷意之中,从此多了一份软肋,多了一份不计生死的护念。

同一晚,皇城望月台。

秋雨初歇,月色穿透云层,清辉洒落高台。

齐焱屏退所有宫人侍卫,独留兄弟二人相对而立。

今夜,无需伪装,无需隐忍,无需君臣隔阂。

齐旻终于缓缓抬手,指尖抚住冰冷玉面边缘,轻轻摘下戴了七年的面具。

落地一声轻响,轻得惊心。

一张满目狰狞、交错灼疤的面容,彻底展露在月色之下。

皮肉凹凸,旧痕纵横,昔日东宫嫡子的清俊眉目,早已被烈火彻底焚毁。

七年换皮刮肉、夜夜剧痛,尽数刻在这张脸上。

齐焱目光落在兄长面容,心口骤然一紧,喉间彻底发涩。

他预想过惨烈,却从未想过如此触目惊心。

“阿焱,看清了。”

齐旻声音平淡无波,似在叙说旁人伤势:“这就是我七年的代价。母妃火海舍身,换我苟活,我这一生,早已不属于自己。”

“我活着,只为两件事。”

“一,诛仇子梁,报东宫、王氏满门血仇。”

“二,重整齐家正统,夺回属于我们的万里江山。”

今夜,无人耳目,无棋局试探。

兄弟二人,彻底坦诚所有底牌。

齐焱轻声开口,字字郑重,袒露七年所有隐忍布局:

“皇兄,朕隐忍七年,扮弱君、藏锋芒,暗中联络前朝旧臣、留存皇室暗卫、布下多层眼线。”

“朕知仇子梁势大,硬拼必死。故而年年退让、事事顺从,只为麻痹敌人,等待最佳翻盘时机。”

“朕从未忘父兄惨死、从未忘齐家血债。”

齐旻静静听着,面具卸下,眼神亦褪去对外人的阴鸷寒凉,只剩至亲间的沉凝与疼惜。

“我亦早已暗中布局七年。”

“仇府大半暗线、部分禁军中层将领,早已被我悄悄渗透掌控。仇子梁以为我是他最听话的棋子,实则,他手中半数棋力,早已悄悄易主。”

兄弟对视,眼底皆是释然。

七年孤熬,原来彼此都未曾放弃。

原来他们兄弟二人,一明一暗,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各自布下滔天棋局。

就在此刻,高台石阶下方,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青衣执剑,白衣绝尘。

程若鱼、仇烟织,并肩而立。

方才烟织心绪难平,悄然入宫,本想远远看一眼她的妹妹。

却无意间撞见望月台上,摘下面具、展露真容的随元淮,以及与他坦然相对的帝王齐焱。

四目相对,四方定格。

晚风骤停,月色凝霜。

四人宿命,于此刻,全员通透,尽数揭晓。

程若鱼怔怔立在原地,心底翻涌起无数破碎的碎片。

方才一路,烟织早已将所有真相,轻声告知于她。

告知她十七年前东宫血夜、朝露之变。

告知她王氏满门抄斩、乳母含泪分婴。

告知她——她与仇烟织,是双生亲姐妹。

她前尘尽忘,姐姐替她活在黑暗。

而此刻,她亲眼所见。

那个常年戴面具、阴冷孤僻的仇府义子,竟是当年东宫幸存的皇长孙、齐焱的亲兄长——齐旻。

四人身世,全盘摊开。

齐焱——齐家幼帝,隐忍傀儡,暗藏帝王谋局。

齐旻——齐家嫡长,毁容蛰伏,仇府最深暗刃。

仇烟织——王氏长女,认贼作父,背负血海复仇。

程若鱼——王氏次女,失忆无尘,帝侧明光执剑。

四命皆苦,四命相缠。

两两血亲,两对羁绊。

皇室兄弟,忠良双姝。

一场天下棋局,原来落子之人,从来都是四家遗孤。

无人再需要隐瞒,无人再需要试探。

仇烟织望着高台之上的兄弟二人,声音轻冷却坦荡:

“陛下、大皇孙。”

“我已知晓二位全部身份。你们是齐家仅剩血脉,隐忍复国。”

“我姐妹二人,是王氏忠良遗孤,烟织负仇蛰伏,若鱼失忆无尘。”

“今日起,四人底牌,尽数通明。”

齐旻看着阶下的双生姐妹,眼底微动。

七年朝堂,他知晓王扬冤案,知晓忠良惨死,却从未知晓,忠良遗孤,竟藏在棋局核心。

齐焱望着身侧干净懵懂的程若鱼,心头酸涩温柔。

他终于懂了。

为何初见她便心生护惜。

原来她与他一样,皆是血夜遗孤,皆是乱世孤魂。

程若鱼望着眼前三人,眼底有泪有暖,有震惊有释然。

她终于明白自己无根无依的来由,明白烟织对她莫名的偏袒与牵挂,明白这朝堂风雨,从来不是旁人的纷争。

是他们四个人,共同的血海,共同的宿命。

仇烟织抬眸,目光坚定,立誓于月下:

“我烟织此生,唯求复仇翻案,肃清宦党。从今往后,我愿与二位皇嗣联手,以我仇府所有势力,助齐家重夺江山,为王氏满门昭雪。”

“但我唯一所求——保我妹妹程若鱼,一生平安,不染杀伐,不沾罪业。”

一字一句,皆是护妹真心。

齐焱郑重颔首:“朕允。从今往后,若鱼由朕亲护,江山未定之前,绝不令她涉险。”

齐旻望着两对至亲羁绊,眼底沉淀七年的孤冷,第一次泛起微光。

他沉寂多年的声线,沉定落地:

“四命同源,血海同担。”

“从此,无帝臣、无敌我、无明暗。”

“我们四人,共诛权奸,共平乱世,共整齐家山河,共雪忠良沉冤。”

月色朗朗,照尽四人身影。

七年陌路疏离,七年明暗对立。

今夜。

身份尽揭,棋局归一。

黑暗与光明,隐忍与赤诚,皇室与忠良。

终于不再孤身独行。

风雨大兴,从此四人并肩。

血海漫漫,从此共渡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