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覆压京都。
皇城禁街寂静森严,唯有巡夜禁军铁甲轻响,划破沉沉长夜。
自午后深宫相认,齐焱心头那道积压七年的寒冰,便彻底裂开了一道缝。
喜悦极淡,痛楚极沉。
他知兄长隐忍,知兄长蛰伏,却始终不知,这七年炼狱,兄长究竟熬到何种地步。
入夜,随元淮仍留宫中,清查近日宫禁疏漏。
仇子梁疑心渐重,近来频频借宫禁之事拿捏帝王,名为整顿,实为监视,恨不得将齐焱锁在紫宸殿中,寸步不离他的掌控。
月色冷白,落于御花园青石道上。
齐焱屏退左右内侍,只留程若鱼持剑远远随护,独自缓步走向御花园深处的望月台。
他知齐旻今夜必会至此。
兄弟相认,不能当庭相诉,只能借这无人夜色,暗中互通心意。
夜风萧萧,树影婆娑。
望月台上,玄衣孤影早已静立良久。
冷玉面具覆于颜面,在月色下泛着一片死寂的凉,身姿清挺,却掩不住常年病弱带来的单薄。
听见脚步声,随元淮身形未转,只指尖微收,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阴寒戾气,悄然褪去半分。
齐焱止步于他身后三步,夜色沉沉,压得人声极低,轻得像一场不敢惊醒的梦。
“……皇兄。”
二字落地,轻颤、沙哑,裹挟七年隐忍血泪。
七年咫尺陌路,七年君臣相隔,七年你在炼狱、我在囚笼。
今日,终于唤出这声至亲。
台上身影猛地一僵。
面具下的喉结狠狠滚动,良久,才吐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回应:“阿焱。”
一别七年,骨肉离散,再见已是君臣,再见满身风霜。
月光寒凉,铺在两人之间,隔着血海、隔着假面、隔着无数不能言说的苦楚。
齐焱目光落于他那张常年不摘的面具上,心头酸涩翻涌,轻声问出压在心底的疑惑:
“七年,皇兄为何常年覆面?世人皆猜你性情孤僻、故作高冷,唯独朕不信。”
这话温和,却带着至亲才有的疼惜。
齐旻静立良久,晚风掀起他宽大玄衣袖摆,掠过满身沉郁。
他沉默许久,终是缓缓抬手。
指尖抚过面具边缘,动作极轻,像是触碰一道刻入骨髓的旧伤。
“你可知,当年东宫火夜,母妃为何能以一死,保我苟活?”
齐焱心口一紧,默然摇头。
那时他年幼襁褓,懵懂逃生,不知东宫最后一刻的惨烈细节。
齐旻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尽是沉沉血色与经年不愈的疮痛,字字皆碎:
“她为保我不被仇子梁认出皇室嫡脉,亲手将我按入火盆。”
“毁我容貌,断我身份,以我半生苦痛,换我一线生机。”
轰——
一语落尽,齐焱浑身僵立原地,血液瞬间发凉。
他一直以为兄长只是避祸伪装。
从未想过,是如此惨烈、如此刺骨、如此绝望的代价。
毁容。
烈火焚面。
是他尊贵无双、本该君临天下的嫡长皇兄,七岁之前,金尊玉贵、眉目朗然,生来该受万民朝拜,却在四岁那年,被至亲母妃忍痛毁去容颜,苟活人世。
齐焱胸口骤然剧痛,酸涩汹涌而上,眼底瞬间泛红。
“皇兄……”
“自此,我面目狰狞、瘢痕遍布,见不得光、见不得人。”
齐旻声音极淡,像是在说旁人旧事,可指尖微微颤抖,早已出卖他隐忍半生的极致痛苦。
“仇子梁虽留我性命,却知我身带旧伤,常年命人为我刮腐换皮、敷药修复。”
“年年割肉,岁岁疗伤。阴雨天,骨肉翻痛,彻夜难眠。”
“我戴面具,不是孤傲,是不敢摘,不能摘。”
“一旦示人,东宫遗孤、齐家皇孙的身份,即刻暴露。”
七年假面。
七年灼痛。
七年无人知、无人懂、无人怜的孤身炼狱。
他忍的从来不止权谋之苦,还有日日剐骨、夜夜噬心的肉身酷刑。
齐焱望着那一张冰冷面具,忽然不敢再看。
那薄薄一片玉面之下,是他兄长整整七年的人间地狱。
他端坐龙椅,受万人朝拜,哪怕是傀儡,也衣食无忧、体面尚存。
可他的兄长,以血肉磨疮、以容貌换命、以苦痛蛰伏,默默替齐家扛下最黑暗的七年。
“是朕无能。”齐焱喉间发涩,声音轻颤,“让皇兄一人,独受所有苦楚。”
“不。”
齐旻缓缓转身,隔着面具,目光牢牢锁住自己的幼弟,沉声道:
“你在深宫忍辱负重,扮庸君、藏锋芒、受天下非议,日日行走刀尖,何尝不苦?”
“兄弟二人,各担一劫,不分高下。”
“今日相认,往后——”
他顿了顿,眼底浮出沉沉坚定。
“齐家江山,你我兄弟,共夺之。”
月色作证,夜风为誓。
离散七年的齐家嫡脉,终于在无人知晓的望月台,重新结成最坚固的同盟。
帝在明,隐忍布局。
兄在暗,藏锋为刃。
一明一暗,共弑权奸,共雪血仇。
而与此同时,皇城另一端。
紫衣局别院回廊。
暮色初收,宫灯初上。
程若鱼奉旨采办禁军值守名册,行至回廊转角,恰好遇上前来宫中核查差事的仇烟织。
一袭素雅白衫,身姿纤细绝美,眉眼清冷如烟,步步沉静,自带一股运筹帷幄的贵气。
这是程若鱼第一次见到仇烟织。
擦肩而过的一瞬,两人皆是心头莫名一悸。
无由、无因,却生生让脚步齐齐一顿。
血脉同源的牵引,穿透七年分离,穿透明暗立场,悄然震颤。
仇烟织眸光微凝,落在眼前青衣执剑的少女脸上。
眉眼澄澈、眉目轮廓隐隐与自己重合,神韵相似得诡异。
她先前收到密报,已查到程若鱼年岁与自己一般无二,皆是七岁入局紫衣,身世空白、无亲无故、来路干净得过分。
太过干净,便是最大的疑点。
这世间绝无凭空出现的人。
仇烟织眼底掠过一抹深暗的探究,面上却不露分毫,温声开口,语调清淡礼貌:
“这位便是新晋御前执剑人,程姑娘?”
程若鱼纯善坦荡,见对方气质尊贵,立刻拱手行礼:“正是在下。不知姐姐是?”
“仇烟织。”
三字入耳,程若鱼心头微凛。
仇府义女,仇子梁身边第一人,朝野皆知的权谋女子。
可眼前这人,眉眼温柔,语气平和,半点没有传闻中的阴狠凌厉。
“久仰大名。”程若鱼真心行礼。
仇烟织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清澈眉眼,心底那股怪异的牵绊愈发浓重。
一样的眉眼骨相,一样的年岁生辰,一样的孤孑无依。
她心底骤然升起一个荒唐却挥之不去的猜测——
她们之间,或许绝非陌路。
仇烟织敛去眼底深思,浅浅一笑,温和疏离:
“姑娘伴驾辛劳,日后深宫共事,还望多多关照。”
“应当的。”
两人短暂对视,各自礼让,擦肩别离。
一步之隔,明暗两界。
一个失忆纯白,立于帝侧、向阳而生。
一个负重血海,身处暗营、向黑而行。
双生姐妹,初次相遇。
试探已起,谜团初现,宿命的网,彻底收紧。
今夜。
兄弟认亲,知尽七年惨烈假面之秘。
姐妹初遇,埋下血脉同源惊天伏笔。
大兴棋局,再无寻常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