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将近,天启城的连绵阴雨彻底散尽。
连日晴空万里,暖风穿街过巷,吹落了满城残絮,也吹来了远方江湖的消息。
乾东城的风波,终究还是传遍了皇城内外。
沈清砚守在书坊之中,日日开门迎客,听往来路人闲谈江湖轶事。有人说乾东城酒肆少年一剑惊鸿,名动四方;有人说西南道世家作乱,暗流汹涌;也有人说,稷下学堂的几位公子,坐镇乾东城,凭一己之力稳住了纷乱局势。
字字句句,都绕不开百里东君的锋芒毕露,也绕不开萧若风的居中调停、默默善后。
沈清砚静坐窗下,指尖翻着老旧的古籍,心绪平静无波。
一切都和原著轨迹分毫不差。
百里东君年少扬名,桀骜肆意,闯下偌大动静,引得各方势力瞩目。而从头到尾收拾残局、平衡江湖与朝堂关系、护住师弟周全的人,依旧是萧若风。
他永远都是这样。
站在所有人身后,挡下风雨,抹平纷争,将所有的风波尽数揽在自己身上,最后一身清浅白衣,不留半分功绩,只落得一身无人知晓的疲惫。
半月光阴转瞬即逝。
这日午后,阳光和煦,巷中草木生香,书坊里难得清净,没有客人登门。沈清砚搬了一张竹椅坐在门前,趁着暖阳翻晒旧书,泛黄的纸页在风中轻轻翻飞,满是岁月安然的气息。
她本以为,这群少年还要几日才会归城。
未料申时刚至,巷口便传来了熟悉的、喧闹的脚步声与谈笑声。
比往日多了几分风尘仆仆,却依旧少年意气,鲜活热烈。
沈清砚抬眸望去,只见巷口一行人缓步走来。
同行的是雷梦杀、墨晓黑,此番归来,身旁多了身着青衫、眉眼桀骜、少年气十足的百里东君,萧若风走在众人身侧。
几人皆是一身轻尘,衣衫染了些许江湖风霜,却掩不住眼底的明亮。乾东城一战落幕,少年们历经江湖历练,眉眼间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雷梦杀眼最尖,远远就看见了坐在书坊门前的沈清砚,当即扬声喊了一句:“沈姑娘!果然还守着你的小书坊呢!”
一行人顺势走到书坊门前,停下了脚步。
百里东君初见沈清砚,微微挑眉,好奇打量。他常年在外随性闯荡,见惯了江湖热烈肆意之人,从未见过这般安静温婉、气质清宁的女子,不由低声问道:“这位是?”
“城南书坊的沈清砚姑娘。”萧若风温声解释,语气谦和有礼,“先前我们在稷下学堂与沈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百里东君恍然大悟,笑着拱手:“原来是沈姑娘,久仰久仰。”
墨晓黑依旧沉默,只是目光温和地扫了沈清砚一眼,算作打过招呼。
唯独萧若风,立在人群后侧。
他比其余几人更为沉静,一身月白衣衫纤尘未染,唯有袖口沾了些许浅淡的风尘。连日奔波调停纷争、周旋各方势力,哪怕面上依旧是温润从容的笑意,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那是无人窥见的倦意,是次次为旁人兜底、负重前行积攒的辛劳。
沈清砚一眼便看了出来。
心头那股熟悉的、沉甸甸的心疼,再度漫了上来。
依旧无关情爱,只是纯粹的不忍。不忍这般风华绝世、心怀大义的少年,岁岁年年,都在为旁人操劳,从未好好善待自己。
她起身敛衽行礼,声音清浅平和:“诸位公子归城安好。乾东城风波已定,可喜可贺。”
雷梦杀摆摆手,大大咧咧道:“不过是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倒是沈姑娘,还记得我们临走前说的话,今日,我们便是来讨一杯茶喝的!”
“荣幸之至。”沈清砚侧身相让,“书坊简陋,粗茶一杯,还望诸位公子莫要嫌弃。”
几人也不客套,笑着迈步走进书坊。
不大的屋子,瞬间被这群鲜活热烈的少年填满。原本静谧的书香,糅杂了少年侠气与坦荡风骨,格外温暖。
沈清砚取来干净粗瓷茶碗,煮了一壶新采的雨前清茶,一一为众人斟上。茶汤清绿,热气袅袅,驱散了几人一路的风尘疲惫。
百里东君捧着茶碗,喝了一大口,连连赞叹:“好茶!比我乾东城酒肆的烈酒,多了几分清净温柔。难怪诸位师兄总说,天启城最难得的,便是这般安稳清净。”
“江湖快意是真,红尘奔波亦是真。”沈清砚轻声应答,“各有滋味罢了。”
雷梦杀喝着茶,感慨出声:“说真的,此番乾东城之行,真是惊险。还好有若风在!朝堂的人要制衡,江湖的势力要安抚,百里师弟的烂摊子还要收拾,他里外奔波,一刻未歇。”
众人言语坦荡,皆是真心敬佩萧若风的沉稳与担当。
可听在沈清砚耳中,只觉满心酸涩。
所有人都记得他的功劳,感念他的周全,却无人看见他深夜思虑、独自承压的疲惫。无人问他累不累,无人知他愿不愿。
所有人都习惯了萧若风无所不能,习惯了他永远温润、永远周全、永远兜底。
连他自己,也早已习惯如此。
萧若风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抬手轻摇,温声道:“皆是同门情谊,理所应当。我辈少年,本就该共护江湖安稳,何须挂齿。”
他语气轻描淡写,将所有的辛苦尽数带过,眉眼温柔,一如既往的妥帖周全。
可沈清砚分明看见,他抬手之时,指节微微泛白,眼底的倦意又浓了几分。连日劳心费神,早已让他身心俱疲,只是他素来隐忍,从不外露半分脆弱。
她垂眸看着杯中清茶,掩去眼底翻涌的悲悯,一言不发。
她依旧什么都做不了。1
萧若风真的太好哭了
无权无势,无才无技,只是一个旁观的普通人。既不能替他分担半分朝堂江湖的重压,也不能劝他半句放宽身心,唯一能做的,只有沉默地看着,心底悄悄为他疲惫。
萧若风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的身上。
少女安静立在一旁,垂眸低眉,身姿清浅,没有半分攀附讨好,也没有寻常世人对他们的追捧仰慕。方才众人夸赞他之时,旁人皆是艳羡敬佩,唯独她,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无人察觉的疼惜。
又是这样的眼神。
与初见时、巷中偶遇时一模一样。
纯粹、干净,只为他一人而起,无关身份,无关功绩,无关风华。
萧若风心中的疑惑愈发深重。
他见过万人敬仰,见过世人倾慕,见过臣子敬畏,却从未见过有人,仅仅是心疼他的劳碌。
他轻声开口,打破了屋内的闲谈:“沈姑娘终日居于深巷,守书为伴,倒是躲过了外界所有纷扰,令人艳羡。”
这话发自肺腑。
他身处漩涡中心,步步维艰,日日被责任、亲情、家国裹挟前行,这般无拘无束、清净安然的日子,是他穷尽所有,也求之不得的奢望。
沈清砚抬眸,对上他温润的眼眸,轻声道:“世人各有宿命,各有担当。我无才无志,只求安稳。公子身负山河与同门,自有千秋重任,只是……不必事事勉强自己。”
话说出口,她微微一怔。
她本想缄默旁观,终究还是没忍住,多说了一句。
语气清淡,没有规劝,没有指责,只是一句最朴素的期许。
屋内瞬间安静一瞬。
雷梦杀、百里东君几人皆是一愣,从未有人敢对风华绝代、完美周全的琅琊王说这般话。世人皆赞他完美,唯有眼前姑娘,说他不必勉强。
萧若风亦是心头一颤。
久久无言。
半生以来,所有人都告诉他,你是皇子,当担家国重任;你是师兄,当护同门周全;你是储君人选,当完美无缺。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不必勉强,不必周全,不必事事扛下所有。
良久,他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目光澄澈的少女,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真实的笑意。
不是待人处世的温润客套,是发自心底的一丝动容。
“多谢姑娘提点。”他轻声道。
寥寥五字,轻如晚风,却落在人心深处。
茶过三巡,几人不便久留。此番归城,尚有学堂课业、朝堂事务需要处置。
雷梦杀率先起身,笑道:“今日叨扰姑娘好茶,改日我们再来拜访!”
“随时恭候。”沈清砚颔首。
几人依次告辞,百里东君临走前还不忘打趣,说日后定来此处喝茶,逃离江湖纷争。
众人纷纷离去,萧若风走在最后。
他走到书坊门前,驻足回头,看向窗明几净的小小书坊,看向立在暖阳之下、安静淡然的少女。
风拂过他的衣袍,吹散了些许连日的疲惫。
“沈姑娘。”他轻声唤她。
“小先生。”沈清砚抬眸。
萧若风望着她,声音清润温柔,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认真:“若日后世间纷扰难避,姑娘这方清宁小院,可否容我,偶尔前来偷得半日闲?”
他从未向任何人求过半分清闲,这是第一次。
沈清砚心头微震,抬眸对上他清澈温润的眼眸。
阳光落在他的玉冠之上,熠熠生辉,少年依旧风华绝代,却第一次,在旁人面前,流露了一丝疲惫,一丝向往。
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语气平静真诚:
“小院常静,清茶常温。公子若来,随时恭候。”
不求羁绊,不求朝夕,不求情缘。
只愿这个一生负重的少年,在满世纷争里,能有一处可以短暂喘息、不必勉强自己的方寸之地。
仅此而已。
萧若风闻言,眼底笑意温柔盛放,轻轻颔首,转身离去。
少年背影挺拔,渐渐消失在巷口暖阳之中。
沈清砚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风过巷陌,书香袅袅。
她依旧不爱他。
只是这份无人知晓的心疼,从此,便有了一处可以安放的归途。
而宿命的齿轮,在无人察觉之间,已然悄然偏移了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