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落得温柔,淅淅沥沥洗刷着整座天启城。
沈清砚撑伞走在归途中,脚下青石路积着浅浅水洼,倒映着两旁垂落的柳丝。她住的地方离稷下学堂不远,是城南一条僻静小巷,巷陌幽深,避开了皇城根下的繁华喧嚣,最适合她这样只想安稳度日的人。
前世看尽书中跌宕,再亲身踏入这片天地,她最大的心愿从来不是攀附权贵、搅动风云,只是做个旁观者,守着一方小小书坊,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至于萧若风,于她而言,始终是书中那个令人扼腕的意难平。
是隔着笔墨纸砚的心疼,无关风月,无关倾心。
回到自家小书坊,沈清砚收了油纸伞。不大的铺面干净整洁,木架上摆满经史子集、市井话本,窗明几净,书香萦绕。祖上留下的基业不算富庶,却足够她衣食无忧,避世安居。
她换下微湿的外衫,燃上一缕浅香,坐在窗下整理今日剩余的书卷。窗外雨声潺潺,屋内静谧安然,这般平淡日子,是乱世前夕最难得的清净。
可她心底,始终记着稷下学堂里那一幕。
萧若风与雷梦杀闲谈时,已然敲定了去往乾东城的行程。
她清楚记得,那是百里东君初入江湖、声名渐起之时,也是北离朝堂与江湖羁绊愈发深重的开端。自乾东城一事起,萧若风便再也无法彻底抽身,江湖纷争、朝堂诡谲,一层层缠上他,将这位风华公子,牢牢困在宿命的牢笼里。
旁人都羡他出身皇室,天资绝世,年少成名,手握权柄与绝世剑法,是天底下最风光的少年人。
可只有沈清砚知道,他所有的风光之下,皆是身不由己。
他是兄长的利刃,是朝廷的标杆,是江湖的砥柱,唯独不是他自己。
正兀自思忖着,巷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少年爽朗的笑谈声,打破了小巷的宁静。
沈清砚抬眸望去,便见三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来。
雷梦杀一身红衣张扬肆意,走在最前,眉眼间满是少年洒脱;墨晓黑依旧沉默寡言,跟在他人身侧。而走在最后,身姿挺拔、气质清雅如月的,正是萧若风。
想来是几人离了学堂,顺路穿过这条小巷回城。
天启城权贵多居城北,唯有这条城南陋巷,少车马喧嚣,多草木清幽,倒是难得的静心之地。
四人行至书坊门前,目光皆被敞开的铺面吸引。
雷梦杀眼尖,一眼就认出了窗下的沈清砚,当即扬声笑道:“哟,这不是沈姑娘吗?原来你住在这里!”
沈清砚起身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疏离却不失温和:“雷公子,墨公子,萧小先生。”
萧若风目光落在这间小小的书坊上,眉眼微柔。
青砖木门,窗畔摆着几盆青绿草木,屋内书卷罗列,整洁雅致,一如沈清砚给人的感觉,安静干净,不染半分尘世浮躁。在遍地浮华、人人逐名逐利的天启城,这样的去处,实在难得。
“没想到沈姑娘独居于此。” 萧若风轻声开口,雨声衬得他的嗓音愈发清润,“此处清幽雅致,倒是一处好居所。”
“不过是苟安一隅,求个清净罢了。” 沈清砚淡然应答。
她的话平淡无波,没有半分刻意讨好,也无半分故作清高,只是如实诉说自己的心境。
雷梦杀大步走到窗边,探头看了看满架书籍,啧啧两声:“沈姑娘这书坊藏书不少,寻常市井书铺可没有这么多古籍孤本,倒是藏得深。”
他素来随性不羁,不拘小节,自来熟的性子,瞬间冲淡了彼此间的生疏。
萧若风驻足门外,温和问道:“沈姑娘日日守着书坊,终日与书卷为伴,不觉枯燥吗?”
“书中自有天地,比人间纷争,清净多了。” 沈清砚垂眸答道。
这话一出,三人皆是微微一怔。
寻常世人,皆爱繁华盛景、名利荣华,偏偏这位姑娘,偏爱书卷清净,厌弃纷争喧嚣。
萧若风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随即化为一抹淡笑。
他身处朝堂江湖的漩涡中心,日日周旋于权谋侠义之间,步步谨慎,如履薄冰,早已身心疲惫。世人皆逐他所处的高位、所拥有的风光,唯有眼前这姑娘,偏偏艳羡他求而不得的清净。
何其讽刺,又何其通透。
“姑娘通透。” 萧若风轻声道,“世人皆逐纷扰,唯君独守清宁,难得。”
墨晓黑素来寡言,此刻也微微抬眼,看了沈清砚一眼,默默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雷梦杀靠在门框上,笑着打趣:“可惜啊,这世道从来不由人。想守清宁的人,未必能安稳度日;身负重担的人,偏偏连片刻清闲都求不来。”
他这话本是随口感慨,却精准戳中了症结。
沈清砚心头微涩,目光下意识落在萧若风身上。
少年立在微雨之中,月白衣衫被微风轻轻吹起,眉眼温柔,身姿挺拔,风华绝代。可就是这样一个通透善良、心怀天下的人,终其一生,都求不得片刻安稳。
她眼底那抹熟悉的悲悯与心疼,再次悄然浮现。
依旧没有爱慕,没有悸动,只是纯粹的、为他不值的惋惜。
萧若风何等敏锐,瞬间捕捉到了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情绪。
那情绪太过干净,太过纯粹,不是爱慕,不是敬畏,更不是攀附,而是一种沉沉的、看透世事的心疼。
他心头微微一动,疑惑悄然滋生。
他与这位沈姑娘不过一面之缘,萍水相逢,素昧平生。她为何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身居高位,见惯了世人百态。有人敬他、畏他、慕他、求他,唯独从未有人,仅仅是心疼他。
这份莫名的情绪,让素来淡然从容的萧若风,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好奇。
可他并未追问,依旧维持着温和的模样,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不动声色。
“我们即刻便要动身前往乾东城,寻百里师弟归来。” 萧若风移开目光,淡淡开口,算是随口告知,“天启城近日或许会少几分热闹,多几分风波。”
这是原著剧情的关键节点。乾东城百里东君闯下祸事,江湖势力暗流涌动,朝堂也会借此借机布局,一切悲剧的伏笔,自此缓缓铺开。
沈清砚闻言,轻轻颔首:“诸位公子心怀江湖,心系同门,令人钦佩。只愿前路顺遂,平安而归。”
她的祝福真诚又平淡,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刻意追捧,只是最朴素的期盼。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句平安而归,是她发自内心的奢望。
她奢望这群鲜衣怒马的少年,能挣脱宿命,不陷纷争,不负初心,不负此生。
雷梦杀哈哈大笑:“沈姑娘放心!我等行走江湖,向来所向披靡,区区乾东城小事,不足为惧!待我们归来,再路过此处,定来讨杯茶喝!”
“随时恭候。” 沈清砚浅笑道。
几人又闲谈两句江湖趣事、学堂闲闻,便不再多留。
萧若风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窗下安然伫立的少女,看了一眼这间藏在深巷、不染尘嚣的小小书坊,轻声道:“雨快停了,姑娘早些闭窗歇息,保重自身。”
“多谢小先生挂念。”
三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尾深处。
沈清砚立在窗前,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
三道少年身影并肩而行,意气风发,步履昂扬,是北离最耀眼的少年郎,是即将撑起江湖与朝堂的栋梁。
可无人知晓,前路风雨飘摇,荆棘丛生。
尤其是那个走在人群之中,始终温润从容、默默兜底的萧若风。
雨丝渐渐稀疏,天边透出一点微光。
沈清砚轻轻叹了口气,关上半扇木窗,隔绝了外界的风与声。
她抬手抚过微凉的书卷,心底一片清明。
她不会插手剧情,不会妄图逆天改命。
她无武功、无背景、无智谋,只是一个最普通的过客,没有改变任何人命运的能力。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好自己的方寸天地,在每一次遇见他的时刻,悄悄存一份无人知晓的心疼。
仅此而已。
可她不知道,方才巷中一别,那抹落在他身上、纯粹又温柔的悲悯,已然在萧若风心底,悄悄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那个阅尽人心、沉稳通透的琅琊王,第一次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寻常女子,记挂于心。
乾东城的风雨将至,天启城的暗流已涌。
属于少年们的江湖长路,已然启程。而深巷书坊里的一场冷眼旁观、一场无声心疼,也悄然改写了两人原本永不相交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