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巷口一别,天启城连日晴好。
皇城依旧喧嚣,朝堂暗流不息,江湖风声四起,唯有城南这条陋巷,依旧守着一方与世无争的安静。
沈清砚的小书坊门庭如常,日日翻书、晒卷、煮茶度日,日子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她本以为,萧若风那句偶尔前来偷闲,不过是当日风尘疲累之下的随口之言。
他是琅琊王,是朝堂倚重之人,是稷下学堂的小先生,日日被课业、朝堂、江湖诸事缠身,何来多余的闲暇,来这市井深巷寻一抹清宁。
她依旧守着自己的分寸,做一个安分的旁观者,不盼、不寻、不扰任何人的宿命。
转眼便是三日后。
那日暮色将至,残阳染透半边天穹,金红余晖落满巷陌,将青砖地映得温柔透亮。
沈清砚收拾完一日书卷,正打算关门落栓,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似雷梦杀那般张扬肆意,也不似百里东君那般少年跳脱,步子极稳、极轻,带着久居高位的克制,却又褪去了朝堂的凌厉。
她微微一顿,抬眸望去。
巷口夕阳深处,走来一道月白身影。
萧若风孤身一人。
未着朝服,未戴华贵玉冠,只一袭素色常衣,墨发简单束起,褪去了所有皇子与名士的锋芒,干净得如同巷间晚风。
他未带侍从,亦无随行同门,只身踏入这条无人问津的深巷,步履从容,眉眼温和。
许是刚从繁杂事务中脱身,他眉宇间那点疲惫尚未完全褪去,却少了平日待人的客套温润,多了几分真实的松弛。
沈清砚微微愕然,随即敛神静气,依礼浅身:“小先生。”
萧若风行至书坊门前,驻足而立,目光扫过整洁雅致的铺面,扫过檐下轻轻摇曳的青绿植栽,最后落回她的身上,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真切的笑意。
“冒昧叨扰。” 他声音轻缓,融在温柔暮色里,“今日得空,特来讨一杯清茶。”
他果真来了。
沈清砚心头微动,却不露半分异色,侧身相让:“小院常静,恭候已久,公子请进。”
书坊内暮色浅浅,光线柔和,满室书香静谧,隔绝了外界所有车马喧嚣、朝堂纷争。
萧若风踏入屋内,目光缓缓扫过满架古籍书卷,眼底掠过一丝安然。
他这一生,见过宫阙万间,看过繁华锦绣,坐过朝堂高位,临过江湖惊涛,偏偏最贪恋的,是这市井小巷里简简单单的安稳。
沈清砚引他在窗边木桌落座,转身取来茶具,慢火温盏,清泉煮茶。
炉火微暖,水汽袅袅,茶香丝丝缕缕散开,温柔缠绕满室。
屋内无人言语,却丝毫不显尴尬。
这般安静,不是生疏拘谨,是难得的、无需刻意寒暄的松弛。
萧若风静静看着她煮茶的模样。
少女垂眸低眉,指尖动作轻柔舒缓,一举一动皆是从容淡然,不慌不躁,不染尘世浮躁。她周身像是裹着一层清宁结界,任外界风雨滔天,自守一方平和天地。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见风使舵之人,也见过太多敬畏他身份、攀附他名望的人。
唯独沈清砚。
知他风华,却不倾慕;知他权重,却不攀附;见他疲惫,却从不多言。
唯有一份干净纯粹、无声无息的心疼。
这份心意,轻得像风,却重得落在他心底。
茶沸香溢,沈清砚徐徐为他斟上一盏清茶,茶汤澄澈透亮,热气袅袅升腾。
“粗茶一盏,不比宫中新茶,公子勿嫌简陋。”
萧若风抬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瓷壁,轻声道:“世间至味,莫过于心安。此处清茶,胜过万千珍馐。”
他浅啜一口,茶香清浅回甘,洗去了连日盘踞心头的繁杂疲累。
连日来,乾东城后续的收尾事宜、朝堂各方势力的制衡、学堂课业的处置,桩桩件件压在肩头,他日日周旋,步步谨慎,不敢有半分差池。
所有人都等着他周全、等着他兜底、等着他做出最完美的抉择。
无人问他累不累,无人容他片刻懈怠。
唯有这间小小书坊,唯有眼前这个素昧平生的姑娘,允许他不必完美、不必逞强。
萧若风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怅然。
“世人皆道我风光无限,年少成名,顺遂无忧。”
“可从来无人问我,愿不愿担这满身重任。”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心底疲惫与无奈。
沈清砚坐在对面,静静听着,没有接话,没有劝慰。
她太清楚他的宿命。
他不是不懂拒绝,是生来便被家国、兄弟、道义牢牢捆绑。他的温柔是天性,他的担当是枷锁,这一生,从无选择可言。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语调平淡,却字字温柔:
“世人各有枷锁,各有执念。公子心怀山河,心系世人,便注定要比旁人辛苦几分。”
“只是辛苦之余,不必时时紧绷,偶尔松弛,亦是不负己心。”
不是规劝,不是怜悯,只是最平静通透的提点。
萧若风转头看向她。
暮色落在她眉眼之间,温柔恬淡,眼底干净通透,像是看透了他所有的身不由己,却从不多言半句天机,从不点破他未知的宿命。
他心头微动,轻声问道:“沈姑娘似乎…… 总能看懂旁人藏在心底的疲惫。”
“只是旁观者清罢了。” 沈清砚淡淡回之,“我居于红尘之外,看人间百态,自然看得真切。”
她永远清醒,永远克制,永远守住旁观者的分寸。
不逾矩,不纠缠,不妄想改变天命。
萧若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懂她的疏离,也懂她的通透。
她像是浮于尘世的一捧清风,自由安然,不属于朝堂,不属于江湖,任何人的跌宕宿命,都牵绊不住她。
可偏偏,这阵清风,却肯为他留一扇窗、煮一盏茶,容他片刻喘息。
“如此,倒是我幸运。” 他轻声道。
晚风穿窗而入,拂动架上书页,沙沙轻响。
两人静坐窗边,一盏清茶,半室书香,暮色温柔,岁月安然。
没有朝堂权谋的算计,没有江湖侠义的重担,没有世人期待的完美模样。
这一刻的萧若风,只是萧若风。
不是风华公子,不是琅琊王爷,不是众人依靠的屏障,只是一个得以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普通少年。
沈清砚看着他眼底难得的松弛,心底那点沉沉的心疼,悄然淡去几分。
她依旧不爱他。
依旧只想做个冷眼旁观的过客。
可她终究私心作祟,盼着这背负太多的少年,能多拥有几分这样平淡无忧的时刻。
夜色慢慢漫进小巷,天边残阳彻底褪去,点点暮色笼罩整座天启城。
萧若风自知不宜久留。
他身在皇家,言行举止皆受人瞩目,频频驻足市井小巷,难免引人揣测非议。
他缓缓起身,身姿挺拔,眉眼间已收敛了所有松弛,重新覆上温润得体的模样,只是眼底那点疲惫,淡去了大半。
“今日多谢姑娘清茶相待。” 他微微颔首,语气真诚,“此番偷闲片刻,心下豁然许多。”
“公子若需清宁,此地随时可来。” 沈清砚依旧是那句应答。
简单、安稳、永远为他留一方喘息之地。
萧若风望着她,眸底温柔沉淀,轻轻应了一声:“好。”
他转身走出书坊,行至巷口之时,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灯火初上,小小书坊立在幽深巷陌之中,温柔安静,自成天地。
窗边少女立在灯影之下,身姿清浅淡然。
晚风拂起他的衣袂,少年心底,悄然落下一枚温柔的印记。
他从前不信萍水相逢,亦不信莫名牵挂。
可如今他知,这世间确有一人,未曾相伴朝夕,未曾言语情深,却能读懂他所有负重,予他世间最难得的清宁。
待萧若风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夜色中,沈清砚才轻轻合上木门。
屋内茶香未散,余温袅袅。
她立在原地,轻轻轻叹一声。
宿命的齿轮依旧在缓缓转动,乾东城的风波只是开端,往后朝堂猜忌、兄弟隔阂、江湖大乱,层层风雨,皆会如期而至。
她依旧无力更改分毫。
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好这方闲巷书坊,在风起雨落之前,予他一次次无人知晓的安稳,一场场不问归途的温柔。
晚风穿巷,岁岁安然。
知情者,唯有晚风,与她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