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翻过两周。西雅图的秋天褪去了最后一丝温存,十一月的光线变得稀薄而冷,像被反复稀释过的茶水,只剩一点淡薄的暖意残存在杯底。
我做了很多梦。
梦里全是模糊的轮廓和破碎的声响,像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尽头听见远远的另一头有人在说话,词句被距离揉碎成不成意义的音节。有时候我醒来记不住任何内容,只觉得眼角潮湿,像是哭过。有时候某个画面会在睁眼的瞬间闪过去——一双手,骨节分明,掌心温热,轻轻覆在我的后脑上。
那双手不是凯厄斯的。凯厄斯的手太冷了,像冬天握着一把雪。梦里的手是暖的,暖到让人想蜷缩进去永远不出来。
醒来之后我会坐在床边发一会儿呆,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这个季节的日出越来越晚。我垂下头看自己的掌心,什么印记都没有。那人是谁,我在哪里被爱过,那些温暖究竟属于哪一段记忆——全都想不起来。穿越这件事本身就像橡皮擦,把我之前的人生抹得干干净净,只剩一些碎屑嵌在缝隙里偶尔硌得人生疼。
凯厄斯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我生活里。
起初隔三四天,后来隔一两天。有时候是傍晚我在超市买东西,他穿着深色大衣站在货架尽头,手里捏着一罐咖啡,浅金色的头发在日光灯的冷白光下近乎银色。他什么都不买,就那么站着,看我往推车里放速食面和鸡蛋。等我走到收银台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有时候是深夜我加班回家的路上,他从某个街角的阴影里走出来,沉默地陪着我走完从公交站到公寓楼的那段路。我们不怎么说话,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形成某种奇异的节奏——他的脚步声几乎没有,像猫踏在落叶上,我的脚步声则沉重而清晰,一左一右,一实一虚。
他从来不说为什么要来。我也不问。
第三周的一个晚上,下了初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颗粒被风卷着横斜地飞,路灯的光把它们映成无数金白色的小点。我裹紧外套从便利店出来,哈出的白雾在面前散开又被风吹走。然后我看见了凯厄斯。
他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长椅上,雪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他穿着浅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放松得几乎像是睡着了。但那双红宝石色的眼睛是睁着的,正望着街道尽头某处被雪雾模糊的灯光。
"你在等我?"我走过去。
他转过头,雪花从他肩头簌簌地落下。"我在散步。"
"吸血鬼散步散到便利店门口。"
他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微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知道他在笑。他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白点。他就那么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我把手里的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我那里坐坐?"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邀请一个吸血鬼去自己家里,听起来像恐怖片的开场。但凯厄斯只是偏了偏头,雪花从他发梢滑落,他点了下头。
公寓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放满了速食食品的开放式架子。暖气烧得不算热,空气中有一股我习惯了的、属于旧木质家具的淡淡霉味。凯厄斯进门的时候微微低头避开了门框,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架子上那排方便面上面停顿了半秒。
"你吃什么?"
"人类的食物对我没有意义。"他说,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来,姿态端正得像坐在沃尔图里城堡的王座上。
我从袋子里掏出两罐咖啡,打开一罐放在他面前。他没有碰,只是看着那罐冒着热气的咖啡,眉骨微微抬了抬。
"我不需要。"
"我知道。"我在床沿坐下来,和他隔着两步远的距离,"但这是礼貌。"
外面雪下大了,簌簌的声响贴在窗户上,偶尔有一阵风卷过,窗框发出吱吱嘎嘎的振动。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房间里的温度慢慢升上来一些。我盘腿坐在床上,抱着另一罐咖啡,看着凯厄斯。
灯光下他的肤色白得更彻底,像是某种半透明的材质,血管在皮肤下层呈现出淡蓝色的纹路。他低垂着眼看着面前那罐咖啡,浅金色的睫毛投下的阴影覆盖在颧骨上方,让他的表情显得柔和了几分。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找你?"他说。
"我问过。"
"你不追问。"
"你在回答之前就走了。"我说,"我猜你什么时候想回答自然会回答。"
凯厄斯抬眼看我。灯光在他红色的眼睛里投下一点暖色的反射,让他整个人从那种冰封的状态里稍微化开了一些。他伸手碰了碰咖啡罐的壁面,指尖按在铝箔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你让我想起来我曾经是活的。"他说。
这句话很轻。轻到我差点以为是暖气片的噪音混进来的一部分。但我听清楚了,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我握紧手中的咖啡罐,铝皮在掌心里微微变形。
"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不记得了。"他说,"太久远了。但我靠近你的时候偶尔能回想起一些碎片。比如冬天的炉火,比如红酒的味道,比如……"他顿住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纷飞的雪花上,"比如有人在另一个房间走动的声音。"
我放下咖啡,下了床,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看我,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像嵌在宝石核心的一点火光。
"你孤独吗?"我问他。
这个问题让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外面雪越下越大,街灯光晕里密密麻麻的雪片旋转着坠落,整个世界像是被装进了一个摇晃的玻璃球里。暖气片咔嗒响了一声,房间安静下来。
"从前不。"他终于说,"但最近开始觉得了。"
我不确定那一刻是什么驱使了我。也许是梦里的温暖残留,也许是那句"你让我想起来我曾经是活的"太轻太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东西,也许是窗外的雪把世界缩小到只剩这间屋子的范围,让所有理智和警惕都被寒风吹薄了一层。
我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的额头。
他凉得像一块石头。皮肤下面的温度接近于零,触感光滑而坚硬,不像活物。但他没有躲开,只是闭上了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窗外的雪片贴在玻璃上融化成水痕,歪歪扭扭地往下淌。
我的手指沿着他额头的线条向下滑,拂过颧骨,停在嘴角旁边。他整张脸都是冰冷的,像冬天清晨的窗玻璃,但那种冰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波动着,沉闷而深远的,像冻土层下缓慢流淌的地下河。
"很凉。"我低声说。
"抱歉。"他睁眼,红色的瞳仁里映着灯光和我微红的指尖。他抬手覆上我的手背,冰凉的掌心贴上来,拇指轻轻摩挲过我的指节。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久违了的事情,手生的,笨拙的,温柔的。
"两个月之后,"他说,声音压得低极了,近乎耳语,"你会选什么?"
我的指尖在他的掌心里蜷缩了一下。他的问题来得太直接,太突然,把这段时间里所有被雪和沉默覆盖着的东西全部掀开了。转化,或者遗忘。永生,或者死亡。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宝石色的眼睛里某种小心翼翼的光,像是猎人怕惊走雪地里唯一靠近自己的小兽。
"你希望我选什么?"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握紧了一些,冰凉的掌心把我的手指整个包裹进去。答案在他的沉默里,浓稠的、滚烫的,和他周身的低温截然相反。
我忽然觉得窗外那些雪落在房顶上的声音好听极了。细细密密的,一层一层覆盖上去,把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吸收干净,只留下心跳和呼吸,留下他的掌心贴着我手指的触感。
"下周末,"我说,"如果你来,我做火锅。有辣椒和花椒,虽然你吃不了,但你可以看着它冒热气。"
凯厄斯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一些,眼尾的纹路舒展开来,露出了某种近乎少年气的、被时间磨损但从未完全消失的东西。
"好。"他说。
雪还在下。我和一个千岁的吸血鬼坐在一间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公寓里,他握着我的手,空气里有咖啡凉透了的微苦气息。窗户上结了薄薄一层霜花,把路灯的光晕染成模糊的暖黄色。
他没再问我选择的事。我也没有再问。两个月的时间还在往前走着,不快不慢,像雪片落在地上无声地堆积,厚到了一定的程度就再也掩不住底下的东西。
但那个晚上,在他松开我的手起身离开之前,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脸。
"陈洛。"他叫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
"你的手很暖。"他说。然后他打开门走进雪夜里,风灌进来卷动桌上的咖啡罐哐当响了一声。门合上之后房间里安静极了,暖气片又开始咕噜,我把被他握过的那只手举到眼前看着,指节上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凉意。
两分钟后那股凉意消失了。
但有些东西留在了皮肤下面。我揣着那只手贴在心口,躺在床上的时候觉得那个位置比其他地方稍微暖一些——当然是我自己的体温烘出来的,但我不太想承认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