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我去亚洲超市买菜。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往里面堆了各种火锅食材——肥牛卷、虾滑、豆皮、午餐肉、金针菇、娃娃菜。冷冻柜里的冰淇淋我犹豫了一下没拿。和一个体温零下的吸血鬼吃冰淇淋,画面太讽刺了。
花椒和干辣椒在调料区找到了。我抓了一大把放进袋子里,然后又抓了一把。凯厄斯也许吃不了这些东西,但花椒翻滚的时候那种扑鼻的麻香味会弥漫整个房间,会把冷清的小公寓变成一个有人气的地方。
傍晚六点,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我知道那是他。这个时间不会有别人来敲门。
我去开门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指节叩在门板上咚咚两下,像叩在自己心上。
凯厄斯站在门口。他没穿正装,罕见的换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黑色短夹克,下面配了条简单的深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沃尔图里君主的距离感,多了某种……人间烟火气。虽然烟火气这个词放在他身上怎么想怎么违和。
"进来。"我侧身让开路。
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渗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和上次相比没太大变化,只是多了个电磁炉和一口不锈钢锅放在桌子中央,周围摆满了盘子碟子,红色白色的食材铺了一桌。
"这很丰盛。"他说。
"这是我穿越后第一次请人吃火锅。"
他看了我一眼,捕捉到"穿越后"那几个字的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探究,但他没追问。只是脱了外套挂在门边的钩子上,然后在我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电磁炉通电,锅里的红油底料慢慢融化,花椒和干辣椒在沸腾前就散发出刺鼻的、霸道的气味。蒸汽从锅沿升起来,白色的雾在灯光下翻涌,整个房间迅速被那种热辣的气息填满。我坐在他对面,把肥牛卷夹起来放进锅里,薄薄的肉片在红油里翻滚变色,几秒钟就熟了。
"你吃不了吧。"我捞起肉片放在碗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蠢。
"看着你吃就好。"他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端正而安静,目光落在我碗里那团热气腾腾的肉上。
我吃了一口。辣味从舌尖烧到喉咙,花椒的麻感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暖了起来。我吸着气,鼻尖冒出了薄汗,抬起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正注视着我,那双红宝石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什么?"
"没什么。"他说,"只是很久没有坐在一张有人吃饭的桌子旁边了。"
我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水压压辣。窗外又开始飘雪了,这周的第三次,细碎的白色颗粒在路灯的光柱里旋转着坠落。房间内蒸汽弥漫,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外面的世界被隔绝成模糊的色块。
"凯厄斯。"我叫他。
"嗯。"
"你上次说我的血里有余烬。被深爱过的余烬。"
他点了一下头。
"我想不起来那是谁。"我低头看着碗里红油映出的自己的倒影,被热气扭曲成模糊的一团,"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穿越这件事把我之前的记忆全都清空了,只剩下一些碎片和感觉。有时候做梦会梦见一双手,暖的,放在我后脑上。但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安静了一会儿。我往锅里又丢了几片白菜和几根金针菇,它们在红油里浮沉着,慢慢变软变色。蒸汽继续升腾,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凯厄斯问。
"在我的世界?"
"嗯。"
我想了想。"不记得了。只记得我死过一次。"
他手指交叠的动作停住了。
"我穿越过来的时候是直接出现在这里的,躺在一条巷子里,身上没有伤,但我知道我死了。"我说,"我的意思是,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身体里,我死了。然后我就在这里醒来了,占了这个身体,在这个世界里活着。"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红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在翻涌着,像冰层下被压了很久的水忽然找到了裂缝。
"所以你每次问我记不记得过去的时候,"我继续说,"我回答'不记得',是真的不记得。那个世界,那个人,那个被深爱过的我自己——全都是空白的。我只知道有那些东西存在过,就像只看得到灰烬但不知道那是什么火。"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花椒粒在水中翻滚。我把煮好的菜捞进碗里,用筷子拨了拨晾凉。辣椒的香气裹着白雾缠绕在我们之间,像一道无形的、柔软的分隔线。
凯厄斯沉默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汤都快要煮干了,我添了一勺高汤进去,咕噜声重新响起来。他忽然伸手越过桌面,掌心向上摊开放在我面前。
我看着他的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上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纹路。他摊着手等我。
我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冰凉的,但包裹住我手指的动作是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在握一把会碎的干花。他拇指摩挲过我的指节,从食指到小指,来回慢慢地描画着。
"你在另一个世界失去的东西,"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温暖的和蒸汽融为一体,"也许你可以在这里重新得到。"
"比如什么?"1
这氛围感也太戳人了吧
他没有回答。拇指停在了我的无名指根部,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动作里有什么东西让我的心跳乱了一拍,又乱了一拍。
"你转化我之后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锅里还在翻滚,蒸汽袅袅地升腾,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脸颊很烫——应该是热气熏的,应该。
"之后什么?"
"你打算怎么样?"
凯厄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抬头看我,红色的眼睛里火光跃动——那是电磁炉的红光映进去的,不是他自己在发光,但我宁愿相信那一刻他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亮了起来。
"陈洛。"他说,声音重了一些,"阿罗给你的两个月期限,不是给我做决定的。是给你。"
"我知道。但我想知道你的答案。"
窗外风雪摇晃着树枝刮擦玻璃发出沙沙声响,房间内蒸汽氤氲,花椒和辣椒的气味笼罩着一切。他坐在我对面,隔着满桌子的盘碟碗筷和一锅沸腾的红油,握着我一只手,那双千年未变的眼睛里有某种挣扎的、快要破冰而出的东西。
"我不想你转化。"他说。
这个答案出乎我的意料。我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不想你变成和我一样的东西。"他继续说,声音又轻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永生很冷。我不想让你冷。"
他的拇指继续摩挲着我的指根,一圈一圈的,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但如果你不转化,"他说,"阿罗不会让你活着。你知道的,一个知道我们世界存在并且血液特殊的人类,在沃尔图里的卷宗上只有一个结局。"
"所以你没有选择。"
"我有选择。"他抬起眼,定定地看着我,"我可以选择让你活着,失去你。或者选择让你永生,一起冷。"
锅里的汤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电磁炉的指示灯还亮着,红油表面凝起了一层薄薄的膜。蒸汽不再升腾,空气慢慢凉下来,只有他掌心的冰冷依然贴着我手背的温度。
"那你选哪个?"我问。
他松开了我的手。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我仰头看他,他的身影挡住了头顶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大片的阴影,只有那双眼底的红色还在暗处亮着。
他弯下腰,冰凉的手掌轻轻捧住了我的脸颊。他的拇指擦过我颧骨下方,动作极其轻缓,像触碰什么他等待了千年才等到的东西。他的额头抵上我的额头,冷和暖相触的那一瞬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般响着。
"我选你。"他说。
那句话落在我们之间狭小的空隙里,被花椒和辣椒的气味裹着,被窗外雪落的簌簌声衬着,轻而重地沉下来。我闭上眼,感受他额头的冰冷贴着我眉心的温热,近到睫毛几乎要碰在一起。
然后他吻了我。
冰凉而干燥的嘴唇覆上来,像冬天第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被时间磨得极薄极脆的温柔,仿佛只要用力大一点就会碎掉。我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抓住他毛衣的前襟,指尖陷进深灰色的毛线里,攥紧。
那个吻持续了几秒。或者几分钟。在这种时刻我对时间的感知完全失灵了,只剩唇上的凉意和心口的滚烫把一切切割成碎片。
他退开的时候我睁了眼。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红油,薄薄的、明艳的一层颜色覆在他本就苍白的唇上,让他看起来忽然有了某种生气——那种仅属于这个夜晚的、被火锅的热气熏染出来的虚假生机。我看着他唇上那抹红,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沾到辣椒了。"
凯厄斯抬手用拇指擦了擦嘴唇,看了一眼指腹上薄薄的红痕,居然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容毫无防备,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了底下流动的水。他伸手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拥进怀里。
他的怀抱是冷的。毛衣下面是冰凉的皮肤和坚实的身躯,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的起伏,像一个被精心雕刻成人形的石碑。但他的手臂环在我背后的力度是真实的,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的重量是真实的。我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那股雪和旧书的冷香,混着火锅的麻辣味,奇异又温暖。
"两个月后我会告诉阿罗我的答案。"我说,声音闷在他毛衣里,被毛线吸收了大半变成模糊的嗡鸣。
"你告诉我的时候,我会和你说同一句话。"他的手臂收紧了半分。
那天晚上他留到了很晚。火锅的汤底慢慢凉透结了一层红油冻,满桌的盘子和碗碟堆叠着,电磁炉滴了一声自动断电。我们靠在小沙发上,他坐着,我蜷在他旁边的位置,腿侧碰着他的腿侧。窗外雪停了一阵又接着下,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电视里放着没有声音的画面——是某个老电影的画面来回晃动。
我没问他什么时候走。他也没说。
天快亮的时候我撑不住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自己裹着毯子平躺在床上,身上还穿着昨天的毛衣。客厅的碗碟被收拾干净了,桌子擦过,电磁炉收进了柜子里。窗台上多了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枝剪下来的松枝,针叶翠绿挺拔,沾着外面带进来的细雪。
瓶底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他工整而陌生的字迹:
"我选你。永远。"
我坐在床边握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窗外天刚蒙蒙亮,东边天际线泛着浅金和淡蓝融汇的微光,新雪覆盖了整个城市的轮廓,所有棱角都被白柔软地包裹起来。松枝上的雪粒开始慢慢融化,水珠沿着针叶滑落,在窗台上留下一道细小的湿痕。
我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起身去厨房烧水泡咖啡的时候经过窗台,指尖碰了碰那根松枝。凉的,硬的,针叶扎着指腹微微发痒。我把它拿起来凑近了闻,松脂清冽的气息扑进鼻腔,带着一点冬晨特有的、干净的冷。
两个月还有三周。时间忽然变得既漫长又短促。漫长是因为每一天的每一个小时都被重新赋予了意义,短促是因为我在数着日子过。
而凯厄斯说的那句"永远",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血液里,像一枚刚刚被投入深水的石子,还在慢慢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