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夜里两点,我接到一通陌生号码的电话。
我睡得浅,手机在枕头边振动第一下就醒了。屏幕上的号码归属地显示为意大利,来电人标识空白。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秒钟,接起来,没有出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低沉,柔和,带着某种精心打磨过的礼貌:"陈洛小姐,我是阿罗。"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壳边缘,塑料在指甲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我知道这么晚打扰你不太合适,"阿罗继续说,语速不急不缓,像在品一杯茶,"但你让我很感兴趣。你的档案有一些……让我困惑的地方。如果方便的话,我想邀请你来沃尔图里做客。"
"不方便。"我说。
阿罗轻笑了一声,那声音隔着信号跨越半个地球传过来,依然带着某种压迫性的、不容拒绝的质地:"我猜你会这么说。所以我还准备了一个备选方案——明天下午三点,西雅图市中心四季酒店顶层的套房。我一个人来。我们聊一聊,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如果我不去呢?"
"那我会很遗憾。"阿罗说,那种温和的礼貌底层有一丝锋利的东西一闪而过,"但我尊重你的选择。只是凯厄斯最近对你的关注让我有些在意,我想亲眼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他做出一些……不那么符合他性格的事情。"
我没说话。窗外的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房间里暗沉沉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把一切都映成冷蓝色。
"明天下午三点。"阿罗重复了一遍,"我等你。"
电话挂断了。我把手机扔在床头,仰面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脑子里清晰地浮现出凯厄斯的脸,他站在暴雨的楼道里,浅金色的头发滴着水,说我的血里有余烬。
阿罗的邀请是个陷阱。这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得出结论。一个沃尔图里的君主邀请一个知道吸血鬼存在的人类"做客",结果不外乎两种:要么被强行转化,要么被永远封口。但我又隐约觉得阿罗这次说的是实话——他真的只是好奇,真的只是想"看一看"。
这更危险。因为好奇的沃尔图里比愤怒的沃尔图里更不可预测。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假。没有刻意准备什么,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毛衣和牛仔裤,把头发扎起来,揣上手机和钥匙出了门。如果阿罗想要我的命,穿什么都一样。
四季酒店的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投下碎钻般的光点。前台核实了我的名字之后直接领着我进了贵宾电梯,按键只有一个——顶楼。电梯上升的过程里我盯着门缝里不断跳变的楼层数字,心里默数着时间。二十三秒。从大堂到顶层,二十三秒。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领我上来的服务生在走廊中段就停下了,示意我自己往前走。我走到门前,敲了敲。
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不是阿罗。是凯厄斯。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浅金色的头发这次没有向后梳,有几缕散落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锋利、多了些疲惫。他看到我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嘴角的肌肉绷紧了,像在忍耐什么。
"进来。"他说。语气短促而克制。
套房的客厅大得离谱,落地窗外是西雅图阴沉的天空和普吉特海湾灰蓝色的水面。阿罗坐在正对窗的沙发上,翘着腿,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客厅里晒太阳。他看起来比我想象中年轻,面色苍白,深棕色的头发微微卷曲,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在看见我的瞬间亮了一下。
"陈洛小姐。"他站起来,向我伸出手。
"阿罗先生。"
我们的手握在一起。他的掌心冰凉干燥,触感像一块打磨光滑的玉石。但下一秒他忽然收紧了手指,拇指按在我手腕内侧的脉搏上,闭了一下眼。
"啊。"他发出一声叹息似的音节,睁开眼,红色的瞳孔里流动着某种被点亮了的、饕足的微光,"你的血确实很不寻常。那种温暖的感觉……和凯厄斯描述的一样。像春天最早的阳光。"
我抽回手,退了一步。凯厄斯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我侧后方不远的位置,沉默着,像一堵安静的墙。
"我只想问几个问题。"阿罗重新坐回沙发,示意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别紧张。凯厄斯在这里,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你想问什么?"
阿罗偏了偏头,手指交叠着搭在膝盖上:"你是在哪里了解到我们的?你的档案里没有任何与超自然世界相关的接触记录。"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阿罗挑了挑眉。他转头看了凯厄斯一眼,后者面无表情,只是把手插进裤袋里,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好吧。"阿罗笑了笑,那个笑容弧度精准,像是排练过很多次,"那么换个问题。你是什么人?我的意思是,抛开证件和履历,你本质上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难回答。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海鸥扑棱着翅膀掠过,影子在落地窗上一闪而过。
"一个普通人。"我说,"不想惹麻烦,不想被转化,不想死。想过普通的日子,上班,下班,睡觉,喝咖啡。只不过恰好生了一种稀有血型,又恰好遇见了你们。"
阿罗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他的目光像是某种仪器,能穿透皮肉和骨骼直接扫视内里的灵魂。我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摊开来摆在透明的玻璃板上,任他一件一件地检视。
"你撒谎。"他轻轻地说,"但有意思的是,你不觉得自己在撒谎。你真心相信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真心相信自己是个普通人。"
我的喉咙干了一下。
阿罗站起来,走到窗边。海湾的水面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铅灰色的光泽,几艘白色帆船远远地泊着,像被遗落在巨大棋盘上的棋子。
"你有过前世吗?"他忽然问。1
这剧情看得我好上头啊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精准了,精准到像有人摸黑走过来直接戳中了我藏得最深的那个秘密。我没有回答,但我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阿罗转过身,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我猜到了。"他说,"你的档案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从某个模板里复制出来的。你身上有很多层'假装'的痕迹,假装习惯这个世界,假装归属这里,假装你的过去理所当然。所以你是从别处来的。"
"阿罗。"凯厄斯的声音从侧面插进来,低沉而平静,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警告意味。
阿罗举起双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我只是在猜测,凯厄斯。我没有伤害她。我只是想弄明白你为什么会对她这么执着。"
他说完就向门口走去,经过凯厄斯身边时停了一步,侧头在凯厄斯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我什么都没听见。凯厄斯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从裤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了一下。
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凯厄斯两个人。落地窗外的天光从阴云里渗透下来,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冷调的、近乎银色的光影里。
"你不需要回答他的问题。"凯厄斯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那份柔和像是冰层下缓缓流动的水,需要仔细听才能发觉,"他说的一切你都可以不回答。"
"可他已经猜到了。"
凯厄斯走到我对面的位置站定,低头看着我。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他的眼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覆盖在颧骨上方,嘴唇抿成一条薄线,那种刀削般的轮廓在侧光里更加鲜明。
"他猜到的不代表他掌握了证据。"凯厄斯说,"只要我不认可他的猜测,他就不能对你做什么。沃尔图里的决策需要三君主共同同意,我和马库斯联手就能否决阿罗的任何动议。"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将近一周的问题,"我们只见过三次面,你甚至不了解我。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的过去是什么,你一无所知。你为什么要替我挡着阿罗?"
凯厄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海面泛起一层细碎的波纹,风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带动他额前的浅金色发丝微微晃动。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你的血里有东西。"他说,声音比之前更低了,几乎像在自言自语,"我第一次尝到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那里面有火的余烬,但不是普通的火。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温暖的东西。"
"那是你自己——"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打断了我,红色的眼睛笔直地看过来,里面的光线暗沉而复杂,"你想说那是我的错觉,是我把对过去的记忆投射到了你身上。但你错了。那个余烬不属于我。它是你的。"
我愣住了。
凯厄斯向前走了两步,现在我们就隔着一臂的距离。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指悬在我手腕上方几厘米的地方,没有落下,就那么悬空停着。
"那个余烬的意思是,"他说,"你在某时某处被深爱过。被非常深、非常彻底地爱过。那种东西会留在血液里,哪怕记忆消失了,身体还记得。你的身体记得。"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来这个世界半年了,我从未想过自己的血液里藏着什么。我忙着伪装,忙着生存,忙着假装一个正常人,没时间也没精力去审视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但凯厄斯替他做了这件事。他通过一滴血就看穿了我藏得最深的、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你的名字,"他说,手掌终于落下来,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像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你的真名,你在来这里之前叫什么?"
我的真名。陈洛是穿越后取的,我原本的名字在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我张了张嘴,想说,但忽然觉得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承认我永远回不去了,承认那个世界那个名字那个人和这里隔着无法跨越的壁垒。
"我忘了。"我听见自己说。
凯厄斯的手收了回去,退后一步,拉开了一些距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像冰面下忽然翻涌的暗流。
"等你记起来的时候,"他说,"告诉我。"
我点了点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他转身向门口走去,风衣下摆划出的弧度利落干脆,和暴雨那晚他消失在楼道里的姿态如出一辙。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阿罗短期内不会再找你了。"他说,"我跟他达成了约定。你有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内沃尔图里不干预你的生活。但两个月后,你要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转化。"凯厄斯侧过脸,下颌线的棱角在暗光里显得格外锋利,"或者遗忘。"
门开了,又合上。他走了。
我独自站在四季酒店顶楼的套房里,落地窗外普吉特海湾灰蓝色的水面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云层低低压着,像一片巨大而沉默的帷幕。海鸥的鸣叫声从远处传来,被风声切割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转化。或者遗忘。
他在给我退路,也在给我期限。
我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指腹按在脉搏跳动的那个位置。皮肤下面是温热流淌的血液,里面有他说的余烬——被深爱过的、身体记得的温暖。我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些"被深爱过"的感觉。
黑暗中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看不清五官,但那种暖意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溺水的人被一只手托住了后脑。
我终究是被人爱过的。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
我松开手腕,放下手,转身走出了那间空旷奢华的套房。电梯下降的过程里我盯着不断跳变的楼层数字,心里倒数着。二十三秒。从顶楼到大堂,二十三秒。
和来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