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贩子叫老唐,香港人,在超自然黑市里混了大半个世纪,据说认识沃尔图里内部的人。他收比特币,不收现钞,价格贵得离谱,但给的东西确实值那个价。
第二天清晨六点,我收到一封加密邮件。附件解压后是一个文档,里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凯厄斯·沃尔图里在官方记录之外的信息碎片。
我端着咖啡坐在窗边,外面天还阴着,灰蒙蒙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我一行一行地往下看,手指划过冰冷的玻璃面。
凯厄斯·沃尔图里。生于意大利罗马,具体年份不可考,据估计在一千年前左右。与阿罗、马库斯共同创立沃尔图里家族,三人并称"沃尔图里三君主"。凯厄斯负责执行,马库斯负责裁决,阿罗负责统摄与外交。
资料里提到一段历史:凯厄斯年轻时曾有一位伴侣。名字被隐去了,只留下一个代号——"雅典娜"。记录显示她在中世纪早期的某场冲突中丧生,具体原因不详。从那以后凯厄斯再也没有公开的伴侣记录,长达近千年的岁月里,他始终独身。
我盯着"雅典娜"那个代号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敲在玻璃上,水痕蜿蜒着向下淌,把城市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潮湿的灰色。
凯厄斯说我血液里有某种东西,某种余烬。他说他活得太久了,久到能辨别一个人血液里的情绪和记忆。
我的血液里有什么?我忍不住抬起手腕,盯着皮肤下青蓝色的血管脉络,像是想要看穿那层薄薄的皮肤,窥探自己的血液深处藏着的东西。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暗红色的液体安静地流淌着,像所有活人一样。
那天上班的时候我走了神。一个护士来取B型阴性血,我差点给她拿成O型。她抱怨了两句走了,我盯着冷柜门上自己的倒影发呆。头发有点乱,眼底有没睡好的青色,嘴唇是淡得近乎透明的粉。
我想象着千年之后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我能活到那个时候,如果我不变成一个吸血鬼的话。大概会老成一棵干枯的树,皱纹爬满全身,骨头疏松得像风化了的石灰岩。而凯厄斯还是一千岁的模样,浅金色的头发,红宝石色的眼睛,冷而锋利的面孔,像时间本身一样恒定不变。
他看着我衰老,看着我死去,然后带着我的血液样本去下一个千年。
这种感觉很奇异,像站在海边看潮水退远,沙滩上留下属于你的足迹,但潮水再也不会把它填满。
下午四点多,我端着马克杯去茶水间接热水。推开门的时候,茶水间里有人。
一个陌生女人站在窗边,背对着门,黑发如瀑,身材纤细修长。她穿着裁剪利落的白色套装,高跟鞋的鞋尖在瓷砖地面上反射出一点冷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气息——玫瑰和柏木的混合香味,底下压着更深层的、属于非人类的那种寒意。
我停在门口,握着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就是陈洛。"女人转过身来,声音柔缓得像丝绸滑过水面。她的脸很美,是那种精致到缺乏瑕疵的、雕塑般的美,但眼睛是深金色的,像融化的琥珀在眼眶里缓缓流转,"凯厄斯跟我提起过你。"
"你是沃尔图里的人。"我说。这不是疑问句。
"我是狄黛米。"她微笑着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又从容,"阿罗的妻子。"
我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咔哒响了一下。情报里提到过这个名字,沃尔图里核心层成员,阿罗的伴侣,同样拥有读心能力——虽然据说比不上阿罗本身的敏锐,但已经足够让普通人无所遁形。
"你不需要紧张。"狄黛米在距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把我从头打量到尾,"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好奇而已。凯厄斯已经很久没对什么东西表现出兴趣了。"
"他对我没有兴趣。"我说,"他只是对我的血有兴趣。"
狄黛米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洞悉一切的温和,像是大人在听小孩编造拙劣的借口。她抬起手,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能听到你一部分想法,"她说,"不太清晰,就像隔着水面看东西,但足够让我知道你在撒谎。"
茶水间的热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空气中凝聚成白雾。窗外西雅图的雨还在下,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他们的生活琐碎平凡,与这间茶水间里正在发生的事情隔着整整一个世界的距离。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狄黛米收敛了笑容,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认真的、近乎警示的光,"凯厄斯在查你的底。不止是你的血型,是你这个人——你从哪里来,你在这之前是谁,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关于我们的事情。"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们查到了什么?"
"现在还什么都没有。"狄黛米说,"你的记录干净得过分了。半年前你在西雅图出现,身份证件齐全,社会保险号真实,过去的一切都完整而清晰。但就是太完整了,完整到像是被什么人精心拼凑出来的。"
她说对了。我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给自己制造背景。伪造证件,编造履历,把自己从一个凭空出现的人变成一个逻辑合理的美国华裔移民。我以为做得够好,以为没人会细查一个普通血库管理员的过去。
但沃尔图里的情报网显然超出了我的想象。
"阿罗对此很感兴趣。"狄黛米轻轻地说,"你知道的,阿罗对一切谜题都有种病态的执着。凯厄斯在帮你挡着,他说你是他的'观察对象',在他得出任何结论之前,其他人不得插手。但这拖不了太久,阿罗的耐心是有限的。"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
狄黛米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马克杯上。杯壁上印着一只卡通猫,咧嘴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看着那个图案,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因为我也曾经是个谜。"她说,"很多很多年前,阿罗把我从人类的身份里带出来,给了我现在的一切。我知道被一群永生者审视着、评判着、等待着答案是什么滋味。"
她走到门口,停下,侧过身来。茶水间惨白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瓷白色的面孔映得近乎透明。
"小心凯厄斯。"她说,"他是个好人,比他自己愿意承认的更好。但好人也会伤害你,尤其是在他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
然后她走了。和所有沃尔图里成员一样,消失得无声无息,像一滴墨落入水中化开了就再也捞不回来。
我站在茶水间里,热水壶咕噜咕噜地响着,蒸汽把窗户蒙上了一层白雾。我盯着那层雾看,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里面模糊成一团轮廓。
第三天晚上,我没再闻到跟踪的痕迹。凯厄斯像是忽然消失了,那股混合着雪和旧书页的气息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淡出。我开始想,也许他查到了什么,也许他发现了我的背景不正常,也许——这大概是最合理的——他只是在忙沃尔图里的其他事务,毕竟一个永生者不可能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一个人类身上。
但他归还血液样本这件事始终让我无法释怀。
我坐在床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那个棕色小玻璃瓶。瓶里的血液安静地沉在底部,在灯光下泛着深而温润的红。我旋开瓶盖凑近闻了闻,只有淡淡的铁锈味,没有任何异常。但凯厄斯说它不一样。他说这里面有余烬。
我把瓶子重新盖好放回抽屉,然后看了一眼手机。老唐的加密邮件里除了关于凯厄斯的信息之外,末尾还附了一句话,字体很小,藏在页面最底部的角落里:
"有人跟沃尔图里提了你。不是凯厄斯。你最近出过城吗?"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翻到邮件发送的时间戳——昨晚凌晨三点十七分。
出过城吗?没有。我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待在华盛顿州,活动范围没超过西雅图市区边界一百公里。但"有人跟沃尔图里提了你"这个措辞让我的后脊梁发凉。提了是什么意思?向沃尔图里举报了一个可疑的、知晓超自然世界的人类?
举报我有资格被处决。
我关掉手机屏幕,房间里陷入黑暗。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天花板上缓缓滑过又消失。我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缓慢地、有节奏地一进一出。
凯厄斯在帮我挡着阿罗的好奇心。这句话反复在我脑子里打转。他为什么要帮我?一个沃尔图里领袖,高高在上地审判了无数人类命运的统治者,为什么要把一个血库管理员的安危放在心上?甚至不惜对抗自己的同僚?
我想起他站在楼道阴影里的样子。雨水顺着他浅金色的头发滴落,那双红宝石色的眼睛在昏暗里灼灼地亮着。他说我的血里有余烬,说那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点亮过的火。
我想起他的伴侣。雅典娜。一千年前消逝在历史缝隙里的名字。
也许他闻到的不是我的血。
也许他闻到的只是自己记忆的残留,隔着千年时光被另一个人的身体意外地唤醒了。像在茫茫大雪里忽然看见一簇微弱的火光,不管那火是不是从前的火,他都忍不住向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我把手掌覆在眼睛上,黑暗中睫毛刷过掌心,留下细小的痒。窗外又起风了,树枝刮擦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是什么位置。一个活体血袋?一个解闷的消遣?一个因为血液巧合而勾起他回忆的容器?
但狄黛米来提醒我的那番话里,有一个细节我始终没有忽略。
她说凯厄斯在帮我挡着阿罗。她说阿罗的耐心有限。
而一个沃尔图里君主的"帮",从来不需要理由。他们想杀就杀,想留就留。如果需要理由才能解释为什么一个人类还活着,那才是真正的问题。
凯厄斯没给我理由。
但他还活着,让我活着。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深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出蒙蒙的灰蓝。这个城市正在苏醒,而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一个千岁吸血鬼的体温大概是零下,想着他靠近时周身的冷意渗进我皮肤里的感觉。
余烬。他说我的血里有余烬。
也许那不是我的。
也许那从来就是他的。他只是在我这里看见了自己许久以前遗落的碎片,忍不住弯腰捡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