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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追踪

综影视:梦旅人

那管血被带走后的第三天,我开始觉得沃尔图里已经把我忘了。

我把这归结为侥幸,毕竟一个Rh-null血型的人类在他们漫长的生涯里大概遇见过那么两三个。凯厄斯·沃尔图里需要的只是一个样本,或许是储备,或许是研究,或许是放进某座城堡深处的藏品柜里落灰。西雅图的雨依然在下,医院依然繁忙,血库依然充斥着消毒水和金属的味道。

我继续上班。继续微笑着给护士们分发血袋。继续填报表、做库存、签收新到的冷冻血浆。生活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我看不见湖面之下有什么在移动。

第四天晚上,我加了个晚班。

医院走廊在十一点后安静下来,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惨白的光照在米白色的墙面上,一切都像被漂洗过无数遍。我锁上血库的门,把工牌摘下来塞进包里,沿着楼梯往下走。

停车场在负一层,空荡荡的,只有孤零零几辆车散落着。我的二手丰田停在角落,车漆剥落得厉害,像是得了某种皮肤病。掏出钥匙按开锁,车灯闪了闪,发出两声短促的哔响。

然后我闻到了那个气味。

很淡,淡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在我拉开车门的瞬间被晚风裹挟着送进鼻腔里。雪、旧书、某种干燥的草木灰烬——和三天前办公室里弥漫的气息一模一样。

我关上车门的动作顿住了。

手握着门把手,指节泛白,车门半开半合,车内的顶灯亮着昏黄的光。停车场空旷寂静,头顶的日光灯管在电流不稳时偶尔闪烁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啪嗒。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沉,像鼓点间隔被拉长的进行曲。

有人在看我。

我从后视镜里扫了一圈。没有。空车位,承重柱,消防栓,应急指示灯。什么都没看见。

但皮肤上那种被视线钉住的感觉真实得无法否认,像冬天脱掉毛衣后残留的静电,细小而执着地附着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我坐进车里,锁上门,发动引擎。发动机呜咽了两声才愿意配合,排气管吐出一口浊白的尾气。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我瞟了一眼后视镜。

一根承重柱后面,闪过了浅金色的反光。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租住的公寓在西雅图南边一个老旧的街区,隔音差,暖气片时不时发出水管里气体逃逸的咕噜声。我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实,街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我盯着那条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凯厄斯。

他那双眼睛,那种看过太长时间世界后沉淀下来的疲惫,那种被权力和孤独同时浸泡过的暗红色。他俯身靠近我时空气变冷的那几秒里,我的恐惧和后怕是在事情结束之后才找上门的。当时那一刻,我感受到的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像是面对一柄悬在头顶的剑,你知道它会落下来,反而不再紧张了。

我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五天。第六天。气味时有时无。

有时候我在超市的货架间徘徊,指尖滑过罐头和麦片盒,冷不丁就会捕捉到一丝雪和旧纸的气息。有时候我在公交站等车,雨雾蒙蒙的傍晚,车灯的光在湿润的沥青路面晕开成模糊的色块,那种感觉又来了。有人在暗处,不近不远地跟着我,保持着不被发现的微妙距离。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回头也看不到他。

第七天夜里下了暴雨。我撑着伞从便利店出来,塑料袋里装着速食面和几罐咖啡。风把伞骨吹得向内弯折,雨水扑在脸上冷得像是碎冰渣。我抱紧塑料袋小跑着往公寓楼的方向赶,鞋底踩进水洼溅起水花,裤腿湿透了黏在小腿上。

楼道口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摸黑爬上二楼,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那股气味忽然变得浓烈起来。

不是若即若离的淡,不是被雨稀释后的残余。是近在咫尺的、裹着夜雨潮湿的寒意,就在我身后半米的地方,浓得像是有人把一整座雪山碾碎了撒在空气里。

钥匙从指间滑落,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刺耳。

"你很警觉。"一个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不高不低,带着那种熟悉的、韵律般的节奏感,"比大多数人类都要警觉。"

我慢慢地转过去。

凯厄斯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雨水从他浅金色的头发上滴落,顺着下颌线滑进衬衫领口。他没有穿西装,只一件深灰色的薄衫,外罩黑色的长款风衣。雨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留下细密的水珠,像是清晨凝结在瓷器表面的露。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像两块被磨亮了的宝石。

"你在跟踪我。"我说。声音比预想中平稳,大概是因为这些天的预感已经把恐惧稀释了。

"我在观察你。"凯厄斯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楼道里的黑暗被他的接近压缩得更浓稠了一些,"区别在于,跟踪意味着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我很清楚。"

"你想要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雨水从风衣下摆滴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摊小小的水迹。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缓缓移开,沿着脖颈的线条向下滑,在锁骨的位置短暂停留,又抬起来重新对上了我的眼睛。

"你的血气味很特别。"他说,"我尝过很多Rh-null的血,但没有一个人的气息像你这样。你的血里面有一种……温度。"

"血是温的。"我说,"所有活人的血都是温的。"

"我说的不是体温。"他的声音轻了几分,某种东西在那双红宝石色的眼睛里流动着——那晚在办公室里一闪而过的东西再次浮现了,更清晰,也更让人不安,"是某种更深层的。我活了很久,陈洛,久到我可以辨别一个人血液里的东西。恐惧,愤怒,欲望。它们有不同的气味和质地。"

他向前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能嗅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雨和旧物的冷香。

"你的血闻起来像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点亮过的火,后来熄灭了。但余烬还在。"

楼道里安静极了。外面暴雨敲打屋檐的声音被墙壁隔绝成模糊的轰鸣,远处偶尔有车驶过积水路面,轮胎划开水面发出刷拉拉的声响。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

凯厄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昏暗里灼灼地亮着,瞳孔深处翻涌着我看不懂的东西。几秒后他后退了半步,手指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将什么东西放在了楼梯扶手上。

那是一个小玻璃瓶。瓶身深棕色的,避光材质,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液体。

我的血液样本。

"我在你的血里尝到了我的同类没有的东西。"他说,"我想弄清楚那是什么。所以我会继续观察你。"

他转身,风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我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声音发不出来。他在楼梯口的转弯处停下来,侧过脸,雨水顺着下颌滴落在肩头。

"别告诉任何人我找过你。"他说,"对你有好处。"

然后他就消失了。像是融化在夜色和雨声里一样,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就那么从我的视野里无痕地淡出。

我站在原地,雨水顺着我的发梢往下淌,塑料袋里的速食面被泡软了纸盒,咖啡罐互相碰撞着发出沉闷的叮当声。楼梯扶手上那个棕色小瓶安静地立着,瓶身上残留着一枚指痕,浅淡的、不属于人类体温的凉意,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

我走过去拿起了它。

瓶中的血液安静地躺在暗色的玻璃里,和三天前从我血管里流出来的那一刻别无二致,依旧新鲜得像刚被抽出来。吸血鬼保存血液的方式和人类不同——他们不需要冰箱和抗凝剂,他们用别的什么方法,我无从得知,但显然那方法有效得惊人。

我把瓶子握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掌纹渗透进来。

他把它还给我了。

一个沃尔图里的领袖,不需要多解释地把已经到手的珍贵血液样本还给了它的主人。这意味着什么,我暂时想不明白。但瓶身残留的那枚指痕像一个小小的坐标,在黑暗里无声地标记着某种可能性的方向。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公寓里黑着灯,外面暴雨依旧。我把玻璃瓶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盯着它在昏暗里泛着深琥珀色的微光,很久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有保存但烂熟于心的号码——穿越到这世界后我给自己留的后路,一个自称"认识沃尔图里相关人士"的情报贩子——按下了拨号键。

嘟声响了一次就接通了。

"帮我查一个人。"我说,"凯厄斯·沃尔图里。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说:"你疯了。"

"也许。"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窗外的雨声灌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的空旷,"帮我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