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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夜谈

综影视:梦旅人

冬至过后,日子一天比一天冷起来。雪断断续续地下着,落了化、化了又落,城西的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那儿,枝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冰壳,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唐莲的伤好全了之后,每天清晨重新去后山竹林练功。我有时候起得早,会绕到竹林边上远远看一眼——他赤手空拳地对着几根竹子打了一套掌法,掌风所到之处竹叶簌簌落了一地。打完了弯腰把手套从石头上捡起来戴上,那双手套是我做的那双,深灰色,掌心麂皮,他戴得很仔细。

有一回我被他逮住了。他从竹林里出来的时候我正躲在一棵松树后面,还没来得及跑,他已经站在我背后了,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偷看?"

我吓了一跳,转过身去瞪他:"谁偷看了,我路过。"

"你路过竹林三次了。"

"我乐意。"

他没拆穿我,嘴角弯了一下,把那双灰色手套摘下来递给我:"脏了,洗洗。"

我接过来翻了个面,掌心磨得有点发亮,看来是天天练功都戴着。我把手套揣进怀里,问他:"你今天还去老槐树那边吗?"

"去。你等我一会儿。"

我蹲在竹林口的石头上等他回去换了衣裳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城西走。雪地上一大一小两串脚印,他的步子跨得大,我的步子短,走一会儿就要快几步才能跟上。他走了一段忽然放慢了步子,我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踩着我脚印走,"他说,"雪深。"

我低头一看,他的脚印陷在雪里足有两寸深。我踩进去,刚好踏在他踩过的地方,一步、一步、一步,安安定定的。两串脚印变成了一串,大的套着小的,从竹林一直延伸到老槐树底下。

到了树底下,他扫干净石墩子上的雪,我坐在旁边,两个人并肩对着那丛绿油油的冬青。冬天的日头又短又淡,挂在西边的山尖上没一会儿就往下沉了,把雪地染成一片浅浅的橘粉色。

"除夕快到了。"我说。

"嗯。"

"今年城里热闹,雷无桀说要放烟花。"

"他说的?"

"他说了好几天了,"我忍不住笑,"说要在雪月城顶最高的楼上放,让整个城的人都看见。"

唐莲沉默了一瞬,说:"他别把楼点着了就好。"

我笑出声来。他也弯了一下嘴角,随即从怀里摸出那只青瓷酒壶——新做的那只,壶肚比旧壶圆一些,装酒更多。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青黛,你来雪月城多久了?"

"十年了。"我说,"六岁进来的。"

"十年。"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那丛冬青上,"比我早。"

"你什么时候来的?"

"十三岁。"他说,"唐门送来的。"

这是我头一回听他主动提起唐门。之前我只知道他出身唐家堡,是唐门的弟子,可他从不说那儿的事。我偏头看他,他的侧脸映着暮色,眉目间有淡淡的倦意,像是想起了什么很旧很远的事情。

"唐门不好吗?"我问。

他没立刻答。安静了一会儿,喝了一口酒,才开口:"好。规矩严,练功苦,可学的都是真本事。"

"那你为什么来雪月城?"

他放下酒壶,看着远处被雪压弯的竹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唐门有唐门的路,雪月城有雪月城的路。我来这儿是因为有人跟我说——"

他顿住了。

"谁?"

"师父。"他说,"百里东君。"

他顿了顿,像是把什么话咽下去又捞出来,来回斟酌了好几回,最后才接着说:"他说雪月城有个地方,树下能坐得住人。让我来坐坐。"

我没听懂。什么树下能坐得住人?他师父说这话的意思是什么?可唐莲自己似乎也没打算解释清楚,说了这一句之后又把酒壶举起来喝了一口,眯着眼看向天边那抹越来越淡的橘红色。

我坐在旁边,把自己缩进那件墨绿斗篷里,领口的兔毛围着下巴,暖融融的。我想了想,说:"你师父说得对。老槐树底下确实坐得住人。"

唐莲偏头看了我一眼。暮色里他的眼睛黑沉沉的,映着一点天边最后的光亮。他看了我几息,然后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雷无桀果然又在嚷嚷放烟花的事。他跑到账房来找我,说"除夕那天你一定要来顶楼看",我说"好",他兴高采烈地跑了。我关了账房的门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唐莲的住处,窗户里亮着灯,他大概又在擦暗器或者看地图。我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口那团暖黄的灯光,想了想他下午说的那句"有人说雪月城有个地方,树下能坐得住人"。

他把后半句没说完的话带走了,可我已经猜到了七八分。百里大城主大概是想告诉他——这世上有个人,能安安静静地坐在你旁边,不吵不闹,从春天坐到冬天。

我站在雪地里,对着那扇亮灯的窗户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除夕那天晚上,雷无桀真的弄了一堆烟花。不知道他从哪儿搞来的,堆在雪月城最高的阁楼顶上,萧瑟在旁边剥着橘子看他折腾,司空千落抱枪靠在栏杆上打哈欠。我被小满拉着上了楼顶,裹着斗篷站在人群后头,风呼呼地吹,把我额前的碎发都吹到脸上。

唐莲也在。他站在栏杆边上,背靠着柱子,手里没拿酒壶,安安静静地看着雷无桀撅着屁股摆弄那些烟花筒。我挤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没回头,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腾出个位置让我站得舒服些。

"嘭——"第一朵烟花升起来了,在头顶炸开,金红色的光铺了满天。底下全城的人都仰头看,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潮水一样。

雷无桀在楼顶又蹦又跳,指着天上喊:"这个是我摆的!那个也是我摆的!"

司空千落拿枪杆捅他后腰:"你摆的都快歪到城外去了。"

我看得眼睛发亮,嘴张着合不拢。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去,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黑夜染得五光十色。正看得入神,忽然觉得手背上碰了一下——暖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练功磨出的薄茧。

唐莲的手背贴着我的手背,没握住,只是贴着。像是碰巧放在那儿,又像是故意的。夜风从他那边吹过来,夹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冬日清冽的寒气。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没躲开。

他也沒收回去。

烟花还在头顶炸,城里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我在光影明灭间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烟花的光照得明明暗暗的,眉目间那些惯常的沉静这会儿松动了一些,嘴角有一道几不可见的弧度。他没看我,可他的手背一直贴着我的手背,从第一朵烟花到最后一朵,始终没有挪开。

最后一朵烟花落尽的时候,城里的钟声响了。除夕过了,新年来了。

他把手收了回去,揣进袖子里,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新年好。"他说。

我攥着那只被他贴过的右手,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手背的温度,被冬夜的寒风吹不散。

"新年好。"我说。

楼顶的人渐渐散了,雷无桀被司空千落拽着衣领拖下去,萧瑟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我最后一个往下走,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唐莲还站在栏杆边上,背对着我,仰头望着烟花散尽后满天的星子。

我下了楼,踩着雪往回走。手里的温度被风一点点带走,可我一点也不觉得冷。除夕过了就是新的一年,我把那枚柳叶从领口掏出来,在月光底下看了一眼。松绿的珠子泛着幽光,跟我第一次见到它时一模一样。

可这一年里,它从我一个人的秘密,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的一条线。细得看不见,可牢牢地牵着。

我把它贴回胸前,拢紧斗篷,大步走进了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