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将尽的时候,雷无桀要走了。
这次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他来时是孤身一人闯登天阁的红衣少年,如今要走了,整个雪月城都知道他是二城主李寒衣的弟弟。他拜了姐姐为师,在城里住了这些日子,剑法精进了不少,人也稳重了些——稳重了多少不好说,至少不会见天儿把"大师兄"三个字喊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可要走的消息还是传得很快。
那天早上我从药庐出来,远远看见雷无桀蹲在老槐树底下画圈圈。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难得没咧着嘴笑,只是拿树枝戳地上的碎雪,说了一句:"青黛,我跟萧瑟要走了。"
"去哪儿?"
"去江南,我姐姐让萧瑟去办点事,我跟着。"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她说让我跟着出去见见世面,不能总窝在城里。"
我点了点头。雷无桀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他浑身上下都是往外冲的劲儿,雪月城困不住他。当初来是为了找姐姐、拜师父,如今姐姐找到了、师也拜了,他自然要往外走。
"什么时候走?"
"明早。"
我没多问什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雪,说了句:"那今晚来厨房,给你做顿饭,饯行。"
雷无桀眼睛一下子亮了,可亮了一瞬又黯了些,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站起来拿袖子蹭了一下脸,嗓音有点哑:"青黛你对我太好了。"
"行了,"我笑着推了他一把,"别在这儿杵着,去跟你姐姐说一声。"
他吸了吸鼻子,提着剑跑了。我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红衣在雪地里一晃一晃的,跑远了就剩个小点,最后拐过回廊不见了。旁边那丛冬青绿油油的,在残雪里格外扎眼。
那天下午我在厨房忙了很久。做了雷无桀爱吃的红烧肉,炸了花生米,炒了醋溜白菜,又蒸了一锅米饭。小满在旁边打下手,边切葱花边说:"雷无桀走了也好,城里能清净几天。"
"他走了你舍得?"
"谁舍不得他,"小满哼了一声,"就是没人管我喊'小满姐姐'了怪不习惯的。"
我没接话,把锅里的菜翻了个面。雷无桀平时话多嗓门大,走到哪儿都热热闹闹的,他要走了,城里确实会空落落一阵子。可他总归是要走的。他那个人,脚底生风,去哪儿都正常。
晚上雷无桀来了,后头跟着萧瑟,司空千落也来了,扛着枪靠在门框上。唐莲来得比谁都早,坐在桌角帮我摆碗筷。雷无桀看见满桌的菜"嗷"了一嗓子扑过来,萧瑟在门口慢悠悠进来坐下,拿筷子敲雷无桀的手背:"客气点。"
"我太感动了!"雷无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喊。
我挨着唐莲坐下。他今天话还是不多,夹菜的时候先给雷无桀碗里放了一块,又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搁在我碗边。我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司空千落坐在对面,眼睛在我和唐莲之间转了转,嘴角弯着一点"我可什么都看见了"的笑。
吃到一半雷无桀忽然放下筷子端杯站起来,朝唐莲举了一下:"大师兄,我敬你。谢谢你让我进城,谢谢你指点我剑法。"
唐莲也端杯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完。放下杯的时候拍了一下雷无桀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在外面别莽撞。"
"嗯!"雷无桀使劲点头,又转向我端了第二杯,"青黛,谢谢你做的饭,还有你教我编蚂蚱。我学会了好几个,留着——"
"留着回来编给我看。"我端杯接了他的话。雷无桀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得眼眶都红了,跟我碰了杯,一口干了。那杯酒辣得我直皱眉,咳了两声,嗓子眼火辣辣的。
那顿饭吃到很晚。雷无桀后来喝多了,趴在桌上嘟囔着什么。司空千落拿袖子糊了他一脸,萧瑟慢悠悠把人架起来往外拖。唐莲帮我把碗碟收进厨房,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洗碗,手浸在凉水里。
"他走了,"我低头搓碗沿,"老槐树底下又清净了。"
"清净有清净的好。"唐莲把洗好的碗递给我擦干。
我接过碗,低头抿了一下嘴角。
第二天一早我去城门口送他。雷无桀把包袱甩上肩头,回头看了好一圈——李寒衣站在远处廊下没过来,可一直看着他的方向;司空千落靠在城门边,萧瑟牵着马站得远些;唐莲在人群后面,我站在他前头几步远。雷无桀朝所有人的方向挥了挥手,咧嘴笑了一个大大的笑,喊了一声:"等我回来啊!"
然后他翻身上马,红衣一扬,跟着萧瑟出了城门。马蹄踏在早春的薄雪上,嘚嘚的声音越来越远。我站在城门口看了很久,直到那点红色彻底隐没在官道尽头的晨雾里,才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春寒料峭,风吹过来还带着冬天的尾巴。我拢了拢领口往老槐树走,树还是那棵树,石墩子还冷着,冬青还绿着,只是少了一个穿红衣裳的坐在底下嚷嚷着"青黛青黛你教我编蚂蚱"。
我在石墩子上坐下,发了会儿呆。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唐莲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酒壶放在石墩边上,没喝。
"清净了。"他说。
"嗯。"
两个人坐着,风从树丫间穿过来,带着泥土化冻的气息。春天快来了,虽然树上还没冒新芽,可空气里已经有那种润润的迹象了。
坐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说了句:"雷无桀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唐莲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半截,"'大师兄,青黛挺好的。你多看看她。'"
我猛地转头看他。他面上淡淡的,耳根却红了一点,没看我,手指搭在酒壶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我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指尖,好半晌才开口,声音闷在领口的兔毛里:"那你看了没有。"
他没回答。可他的手从酒壶上移开,落在我袖口的边沿上,轻轻捏了一下,像捏一片柳叶那么轻。
我低着头,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最后还是翘上去了。春天还没来,可有什么东西在土底下悄悄动了。我坐在他旁边,手边碰着他的袖子,暖融融的。
雷无桀走了,可他把那句该说的话替我说了。剩下的,就在这个将暖未暖的早春里,慢慢往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