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莲的伤好利索那天,雪月城又落了一场大雪。
这回比头一回大得多,纷纷扬扬地下了整夜,第二天开门的时候院子里的雪没过了脚踝。我裹着两件棉袄往厨房走,一路上踩出来的脚印陷进去半截,寒气从鞋底往上钻,冻得我走几步就跺跺脚。
小满见我缩着脖子进来,笑得前仰后合:"青黛姐姐你裹得跟个粽子似的!"
"你懂什么,"我搓着手凑到灶台前烤火,"这叫保暖。"
"大师兄方才来过了。"
我烤火的手一顿:"他来厨房干什么?"
"来找你的,"小满挤眉弄眼,"我说你还没起呢,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把这个留下了。"
她从灶台后面摸出一个包袱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手还是冰的,可包袱皮是厚实的棉布,摸着暖暖的。我拆开一看——里头是一件墨绿色的斗篷,料子厚实,针脚细密,领口缝了一圈兔毛,白绒绒的,看着就暖和。
斗篷底下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就四个字:"天冷,穿着。"
我攥着那件斗篷站在厨房里,浑身上下的寒气一瞬间被冲散了。小满凑过来看,"啧"了一声:"大师兄给你送的?"
"嗯。"
"这兔毛领子得不少钱吧……"
我没接话,把斗篷抖开披在身上试了试,长短正合适,下摆刚好到小腿,领口的兔毛围着脖子暖烘烘的。我穿着那件斗篷走出厨房的时候,迎面一阵寒风刮过来,往常得缩脖子打哆嗦的,这会儿只觉得脸上凉,身上却是暖的。
走到账房门口的时候我爹探出半个脑袋来看我一眼,愣了一下:"哪来的衣裳?"
"大师兄送的。"
我爹看了我两秒,把脑袋缩回去了,什么话都没说。窗户里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
那天下午我去找唐莲还东西。敲开门的时候他正坐在屋里擦他那把暗器囊,见我来了一抬眼,目光在我身上那件墨绿斗篷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合身吗?"他问。
"合身。"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在桌上,"回礼。包了好几层油纸,你别弄坏了。"
唐莲放下暗器囊,拆开油纸一看——里头是一双手套。深灰色的厚棉布,掌心缝了一层细密的麂皮,防滑耐磨。指尖位置特意留出半截,方便他捏暗器的时候灵活。
"我自己做的,"我别开目光,假装在看桌上的暗器囊,"练功的时候戴着,手不冷。"
唐莲把手套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然后试了试。合手,五指灵活,掌心那层麂皮摸着扎实。他捏起一枚柳叶试着甩了一下,"嗖"一声钉在门框上,稳当又利落。
"好。"他说。
这一个"好"字砸在我耳朵里,比什么长篇大论都受用。我抿着嘴笑了笑,站起来要走,他在背后叫住我:"青黛。"
我回头。
"冬至那天,厨房包饺子?"
"包。"
"我来帮忙。"
我愣了一下。唐莲主动说来帮忙包饺子——这个平日里除了练功、出任务就是窝着喝酒的大师兄,说要来厨房帮忙包饺子。我看着他,他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可捏着那双手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像是在等我的回答。
"行,"我说,"你来。"
冬至那天厨房从午后就开始忙活了。小满和了几个大面团,揪剂子擀皮子,动作麻利得眼花缭乱。我在灶台边上拌馅,猪肉白菜的,加了姜末和葱碎,又搁了一勺酱油。正拌着,门口的光一暗,唐莲来了。
他把外头的风雪关在门外,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那道伤疤已经愈合了,只剩一条浅粉色的线。他走进来看了看桌上的面团和馅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问了一个字:"怎么包。"
小满在擀皮子那头"噗嗤"一声笑了,被我一瞪又憋了回去。我让开灶台前的位置给他看:"你看着我做一遍。"
我拈起一张皮子摊在掌心,挖一勺馅搁在中间,对折捏边,一折一褶地收口,一个元宝似的饺子就成了。唐莲在旁边看得很认真,然后拈起一张皮子照做。头一个馅放多了,合不上口,捏了两下又裂了。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默默把那团废面放到旁边,重新拿了一张。
第二个成了。虽然捏褶的时候比他甩暗器的精准差了十万八千里,歪歪扭扭的,可好歹是个饺子。
"成了,"我说,"挺好的。"
他低头看了自己包的饺子一眼,又看了看我手边排得齐齐整整的一溜,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我们俩并排站在灶台边上一包就是大半个时辰,小满早就擀完皮躲到旁边烧水去了,留我们两个对着满满两案板的饺子,一个比一个歪,一个比一个丑。
唐莲包到后来渐渐顺手了,虽然还是不如我的齐整,好歹个个能立住。他包完最后一个放下手,长出一口气,看样子比打了一架还累。
"原来包饺子这么费功夫。"他说。
"你拿柳叶的手跟拿饺子皮的手,不太一样。"我笑着把案板上的饺子码进屉笼里,"不过你学得快,我娘以前教厨房的新手,好几天都学不会收口。"
唐莲靠着灶台看我码饺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娘的厨艺,你学了几成?"
"七八成吧。"我码完最后一笼,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她走的时候我才十二,后来就自己慢慢琢磨。"
"她怎么走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屉笼盖子合上:"病走的。那年冬天咳嗽止不住,拖了半个多月就没了。"
灶台里的火光照着他的脸,橘红色的光影里,他的眉目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像是被火光化开了外面那层沉沉的壳。他没说"节哀"也没说"对不起",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我旁边,陪着我一起看着那几笼饺子被送上灶去蒸。
水汽升起来的时候,他在朦朦的白雾里说了一句:"你做的桂花糕,跟你娘做的味道一样。"
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雾气里模模糊糊的,可那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我们在厨房里吃饺子,雷无桀闻着味儿跑来了,后头跟着萧瑟和司空千落,围了一桌子人,把小满的厨房挤得满满当当。雷无桀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烫得"呼哈呼哈"直扇风,含含糊糊地喊:"好吃!谁包的?"
"你猜。"司空千落拿筷子敲他的碗。
"大师兄包的!"雷无桀眼睛一亮,"这个褶子跟他甩暗器的架势一模一样!"
满桌人哄笑起来。唐莲端着碗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汤,耳根微微发红。我低下头,把笑藏进碗沿后面。饺子很好吃,热腾腾的汤顺着喉咙流下去,把整个胃都暖透了。
外头的风雪还在刮,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蒙蒙的霜花。屋里灯火通明,杯盘狼藉,说笑声挤满了四壁。我坐在桌角,旁边是唐莲的胳膊肘,偶尔碰到我一下又缩回去,隔着两层棉布,暖融融的。
我夹了一个他包的饺子——那个歪歪扭扭的,放进嘴里慢慢嚼。猪肉白菜的鲜味漫开来,馅调得咸淡正好,面皮劲道。我嚼着嚼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冬至到了,一年里夜最长的一天。
可这间厨房里亮堂堂的,比哪个夜晚都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