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莲回来的第三天,雪月城落了第一场雪。
那天早上我推开窗,外头白茫茫一片,院子里的青砖被薄薄铺了一层。我裹着棉袄去厨房端粥,小满在灶台后头缩着脖子搓手,见我进来就咧嘴笑:"青黛姐姐,下雪了!大师兄的伤不怕冻着吧?"
"他一个习武之人,怕什么冻。"
"那你昨晚给他送汤的时候,他屋里暖不暖和?"
我一噎,拿粥碗的手顿了一下。小满嘿嘿笑着缩回灶台后面去了,假装什么都没说。
那锅骨头汤是我昨儿傍晚炖的,蹲在厨房后头用小火煨了两个时辰,撇了三遍浮沫,放了几片黄芪和枸杞,用砂锅装了趁热送过去的。唐莲开门接汤的时候右手还拿着卷书,左手缠着纱布,动作不便。他把汤放在桌上,低头闻了闻,说了句"多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别送了,手快好了"。
"快好了是没好,"我说,"没好就得喝。"
他没再推辞。我走的时候他站门口送我,暮色里飘着细碎的雪沫子,沾在他墨绿的衣肩上,很快就化了。
这天上午我没去药庐,揣着那件补好的夹袄往唐莲的住处走。走到半路就遇上了雷无桀,他从回廊那头冲过来,一看见我就喊:"青黛你去哪儿!"
"给大师兄送东西。"
"我帮你拿!"他伸手就要接,被我躲开了。
"不用,我自己送。"
雷无桀也不恼,嘻嘻哈哈地跟在我旁边,一路絮叨着今早怎么在院子里练剑被雪滑了一跤、萧瑟怎么笑话他、司空千落怎么拿枪杆敲他后脑勺。我听着听着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他:"雷无桀,你有话直说。"
他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那个……其实吧,我是想问你跟大师兄的事。"
"什么事?"
"就……你跟大师兄到底是不是……"
他比划了半天也没比划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索性放弃了,直截了当地问:"你喜欢大师兄,对吧?"
我站在原地,雪花落在头发上和肩上,凉丝丝的。我想否认,可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我看着雷无桀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忽然觉得对着这种人说谎实在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
"嗯,"我说,"喜欢。"
雷无桀眼睛一亮,咧嘴笑得跟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似的:"我就知道!所以你天天给他缝衣裳送汤!那你跟他说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不说。这个问题我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答案有很多个——因为他太远了、因为他身边有更好的人、因为我怕说出来连现在这点安稳都保不住。可这些理由堆在一起,最后绕来绕去还是落回同一个点上。
"我怕。"我说。
雷无桀歪着头看我,那双向来热腾腾的眼里忽然多了几分不太像他的沉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一个趔趄:"怕什么!你怕他不喜欢你啊?"
我没吭声。
"那你也得试试才知道嘛!"雷无桀理直气壮,"我闯登天阁的时候还怕第十五层打不过呢,不也冲上去了?你不冲上去怎么知道结果呢!"
我被他这番道理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岔开话题:"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他嘿嘿一笑,"可我看得出来。大师兄看你的时候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我脚步一滞:"什么不一样?"
"就是……"他挠头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他看我的时候像看师弟,看萧瑟像看朋友,看你嘛——"
他拖了个长音,我屏住了呼吸。
"像是看一个让他惦记的人。"
雷无桀说完这话就跑了,边跑边喊"我去练剑了不用送",留我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那件夹袄,雪花落在睫毛上化成水珠,冰冰凉的。
我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脚底传来的寒气透进鞋底了,才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
唐莲的住处门半掩着,我敲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进去发现他不在屋里。桌上放着那只新青瓷酒壶,旁边摊了一卷地图,墨迹还没干透,像是刚描过什么路线。我把夹袄叠好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看见地图一角写了一行小字。我凑近了看,是他的笔迹,只有七个字——
"老槐树下冬青在。"
我愣在桌前,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老槐树下那丛冬青,是我当初躲在后面偷看他的地方。他画地图的时候怎么会想起这一句?是随手写的还是有意留的?他那句"看一个让他惦记的人"的形容,忽然毫无预兆地涌进我脑子里,烫得我耳朵根都红了。
我伸手把地图上那行小字抚平,像是怕弄皱了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飞快地退出了房间,把门轻轻带上。出了门我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踩着雪走出十几步远才长长呼出一口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很快散了。
那天下午雪停了。我照例去了老槐树底下,石墩子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我拿袖子扫干净了才坐下。树上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横斜着,挂着零星的雪沫子。那丛冬青倒是绿油油的,在满目的灰白里格外扎眼。
我正对着那丛冬青发呆,身后传来踩雪的脚步声,咯吱咯吱的,不紧不慢。我没回头就知道是谁。
唐莲在我旁边站定,看了看那丛冬青,又看了看我。他的左臂还缠着纱布,裹在厚衣裳下面看不出来,可走路的时候那一侧的肩膀比右边塌了一点,是下意识护着伤处的姿态。
"伤还没好利索就出来走?"我开口。
"闷得慌。"他在我旁边坐下,石墩子不大,两个人挨得比平时近了些,胳膊隔着冬衣碰在一起。我没躲,他也没挪。
安静坐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块糖,用油纸包着,白生生的,上头印着天启城一家铺子的名字。
"路上买的,"他说,"给雷无桀他们分分,剩下的是你的。"
我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是桂花糖。天启城的好东西,大老远背回来就为了分几块糖。我看着那包桂花糖,又看了一眼旁边他那张风霜未褪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那道一直绷着的弦松了。雷无桀说得对,我为什么不说呢?就算说出来他不喜欢、就算他要走、就算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住,可至少我说过了,让他知道过了。
"唐莲,"我喊了他一声,没加"大师兄"。
他偏过头来看我。冬日的天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漏下来,清清冷冷的,照在他脸上。我张了张嘴,那句在心里转过千回万回的话涌到嘴边,可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出口的时候还是拐了个弯。
"冬青底下藏了个东西,"我说,"你找找。"
他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一点疑惑,还是弯腰去拨那丛冬青。叶子拨开,底下露出一只草编的小蚂蚱,比上回那只要工整得多,翅膀对称、触须挺直,像是费了不少功夫编出来的。蚂蚱的背上用红线缠了一道细细的圈,红得像一根系在心上的绳。
唐莲把那草蚂蚱托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偏过头来看我,目光里有细碎的光亮,像是雪后初晴时从云缝里漏下来的日头,不烈,可暖。
他把草蚂蚱收进了怀里,跟我送他的柳叶和桂花糖放在一起。
"我找到了。"他说。
我低下头,拿鞋尖拨地上的雪,把一堆碎雪拨成一个圆又踢散了。心跳的声音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可我嘴角那点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了。
他找到了。
这大概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