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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天女蕊

综影视:梦旅人

天女蕊来雪月城的消息,是十月初七传开的。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药庐后头帮老大夫晒陈皮,小满一阵风似的跑进来,一把拽住我的袖子:"青黛姐姐!美人庄的老板娘来了!坐着一辆红绸马车,就在大门口!"

我手里的陈皮撒了半簸箕。

天女蕊。我上次见她是几个月前了——隔着一条街和一道被风掀起的车帘,只看见一截红袖和一缕笑,惊鸿一瞥。那时候唐莲还在路上没回来,我心里只是模模糊糊地慌了一下。这回不一样了。这回唐莲走了,她去天启城的方向跟他是同一条路。

我拍了拍手上的碎陈皮站起来,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来了就来了,关我什么事。"

"啧,"小满上下打量我,"青黛姐姐你装什么装。全城都知道美人庄老板娘跟大师兄有交情,你就不想去看看?"

"不想。"

可那天傍晚收工之后,我到底还是绕去了前院。

三城主在花厅摆了一桌接风宴,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里头觥筹交错的说笑声。我找了个借口送茶点过去,端着托盘从侧门进了花厅,低着头把碟子往桌上摆。余光里瞥见主位上坐着一个红衣女子——这次没隔着车帘,看得清清楚楚。

她比我上一回隔着帘子瞥见的还要好看。眉目间那种风情不是挤出来的,是从骨子里漫出来的,一颦一笑都带着一种从容的自在。她跟三城主碰杯的时候腕子一翻,酒杯里的酒液打着转儿晃了一圈又落回来,一滴都没洒。

"你们大师兄怎么不在?"她随口问了一句,语气随随便便的,像是在问一个老朋友的家常。

三城主笑道:"去天启城了,有任务。怎么,你专程来堵他的?"

天女蕊嗤地一笑:"我堵他做什么。我是听说了雷家小子的热闹,顺路过来瞧瞧。没想到那小子的姐姐还真在你们雪月城藏着。"

她说着话,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手边的茶碟,停了一瞬。我端着托盘正要退出去,她忽然开口:"这碟子里的红豆糕,是谁做的?"

我脚步一顿:"……厨房做的,我端来的。"

"火候过了,"她伸手捻了一块看了看,"糖少了一分。不过底下那层糯米倒是蒸得透。"她把糕点放回碟子里,朝我笑了笑,"你回去跟厨房说一声,红豆沙炒的时候多滚两圈,糖多放半勺。"

我点了点头,端着空托盘退出了花厅。走出门外的时候听见天女蕊在里头跟三城主笑:"你们厨房换人了?以前的老周头手艺不是这样的。"

三城主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因为我已经走远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老槐树底下,把白天晒好的陈皮收进布袋里扎紧口子。月亮还没升起来,天是那种将暗未暗的青灰色,远处的花厅还亮着灯,隐约有笑声传过来。

天女蕊在花厅里跟大家吃酒说笑,像一朵开在正中央的红牡丹,人人都围着她转。我跟她比起来,大概就是老槐树底下那丛冬青——不起眼,灰扑扑的,除了秋天绿得比别人久一点,没别的长处。

我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枚柳叶。它还是凉丝丝的,贴着我的锁骨。

可天女蕊说要去看唐莲。她会在天启城遇见他吗?唐莲见到她会怎么想?他们之间那种"老朋友"的熟稔,是我坐在老槐树下缝一百件衣裳也缝不出来的。

我把布袋揣进怀里,站起来往住处走。走了几步,迎面撞上一个人。

司空千落扛着枪从回廊那头晃过来,看见我一愣:"青黛?你坐那儿干什么呢?天都黑了。"

"透透气。"

司空千落看着我,又回头望了一眼花厅的方向。她心知肚明地"哦"了一声,走过来用枪杆轻轻捅了我一下:"甭瞎想。天女蕊就是来找三叔喝酒叙旧的,她跟唐莲的事早就翻篇了。"

"什么事?"

司空千落瘪了瘪嘴:"也没什么,就是早些年唐莲在外面走江湖的时候认识了她,有过一段交情。美人庄的老板娘嘛,手段多、人脉广,唐莲从她那儿拿过几回消息。两人算是……挺好的朋友吧。"

她加重了"朋友"两个字。

我"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司空千落又捅了我一下:"我说你这人,心里有事全写在脸上,唐莲平时瞧不出来?"

"他瞧不出来。"

"他那个人,什么都瞧得出来,"司空千落哼了一声,"就是不爱说。"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司空千落已经把枪往肩上一架,晃晃悠悠地往花厅走了,背对着我摆了摆手:"明天来找你玩,别又蹲老槐树底下发呆啊!"

司空千落走后,我一个人回了住处。关上门之后我在窗边坐了好一会儿,手里捏着那枚柳叶翻来覆去地看,月光照在松绿的珠子上,幽幽地泛着光。

她说唐莲什么都瞧得出来。那我送他夹袄的时候他瞧出来没有?我说"等你回来"的时候他听懂了没有?他把柳叶收进怀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可我把柳叶贴在胸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他走之前那句话——"青黛,等我回来。"五个字,安安静静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张扬。可这五个字从我耳朵进去之后,就长在心里了,怎么也拔不掉。

第二天雷无桀来给我送了个东西。

他风风火火地跑到账房门口,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塞到我手里,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昨天有飞鸽传书从路上回来,大师兄捎给三城主的!里头顺带提了一嘴你!萧瑟帮我把话传出来的!"

我攥着那封信,指尖都在发抖。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火漆封着,漆盖上压了一枚清晰的柳叶纹。我拆开的时候手指笨得差点把信封撕了。

里头只有一张纸,寥寥几行字,笔迹端正利落,跟他这个人一样不多废话——

"天启路远,秋深露重。夹袄甚暖,袖中平安。勿念。"

就这十六个字。我翻来覆去看了二十遍。夹袄甚暖——他穿着呢。袖中平安——我缝进暗兜的那枚柳叶,他发现了。勿念——可他叫我不念,自己却写了十六个字回来。

我攥着那张纸靠在账房的墙上,仰着头,嘴角压了又压还是翘了起来。雷无桀在门口伸着脑袋看我:"写了啥写了啥?"

"没什么。"我把信纸叠好塞进怀里,贴着那枚柳叶一起放着,板着脸道了谢,"多谢你送过来。"

"大师兄还问了老槐树!"雷无桀兴高采烈地说,"他在信尾问三城主城西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没有。你说好不好笑,大老远问一棵树掉不掉叶子!"

我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角的账册,把通红的脸藏进阴影里。

唐莲,你行。问老槐树叶子落了没有,你分明就是在问——她还在不在那儿。

我抬头望着窗外,城西的方向,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半青半黄的,还没落完。我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张信纸的轮廓,纸角硌着掌心,微微发着烫。

"还早呢,"我小声说,"叶子要落了也是下个月的事。"

雷无桀在门口歪着头:"你跟谁说话呢?"

"没谁。"我把账册合上,起身往外走,"去老槐树底下坐会儿,你去不去?"

"去!"雷无桀蹦起来跟在后头,"你能不能教我再编个蚂蚱?上次那个让我不小心踩了——"

"行。"

我走在前面,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秋天快过完了,可老槐树的叶子还没落。我跟唐莲之间隔着半个江湖的路程,可他说"勿念",却偏偏问我树叶子落没落。

我把这句话揣在心里,像揣着一颗温热的石子,从账房走到老槐树底下,一路都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