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莲的信来过之后,老槐树底下就多了一个新习惯。
雷无桀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跑来,要么缠着我教他编草蚂蚱草蝴蝶,要么蹲在树底下练剑,嘴里"哈""嘿"地喊得震天响。萧瑟有时跟着来,有时不来,来的时候就坐在远处石头上看书剥橘子,偶尔抬眼皮看看雷无桀耍猴。司空千落隔三差五扛着枪晃过来,往树干上一靠就开始跟雷无桀斗嘴,两个人能从剑法吵到厨房的菜咸了淡了,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我坐在石墩子上缝衣裳、晒陈皮、编草玩意儿,听着他们吵吵闹闹,觉得这个秋天过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可热闹底下,我耳朵一直竖着。
每天有外勤弟子从城门进来,我第一眼看的就是他们身上有没有信鸽的竹筒,手里有没有文书包裹。我爹说我"心不在焉"的时候越来越多,我也不反驳,只是把算错的账一笔一笔重算,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回窗口。
唐莲的第二封信到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下旬了。
这回是萧瑟拿给我的。那天黄昏我从药庐回来,远远看见萧瑟站在账房门口,手里捏着一个信封,白信封上火漆压着柳叶纹。他把信递给我的时候,慢悠悠说了一句:"大师兄托我转交的,天启城那边的飞鸽先到了我这儿。"
我道了谢接过来,等他走了才拆开。
这回的信比上次长一些,满满当当写了一页。
"天启城事了,不日即归。前日路遇旧识,同饮三杯,席间谈起雪月城桂花正盛,忽然想起你上回缝的那件夹袄,袖口补针处至今完好。"
中间空了一行,底下又添了半句——"天女蕊问起你,说那日红豆糕的火候还欠半刻。"
我攥着信纸,把后半句话看了三遍。
天女蕊。她在天启城遇见他了,还跟他一起喝了酒。三杯。席间谈起了桂花,谈起了雪月城,然后她问起了我。说我那日端去的红豆糕火候欠半刻。
我靠着账房的门框,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心里头那股子又酸又甜的劲儿翻涌了好一阵,说不清是高兴唐莲要回来了,还是别扭他喝酒的时候旁边坐着天女蕊。
那天晚上我没去老槐树,一个人坐在屋里,把信摊在桌上看了又看。
"不日即归。"他说不日即归。从十月下旬往回走,路快的话,十一月初就能到。我盘算着日子,把手头的活儿在心里过了一遍——他那件墨蓝里衣我已经缝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收在柜子里,用一块干净的帕子包着。还差了点什么……对了,他那个青色的酒壶,上一回我见他壶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该给他换个新的了。城东有个手艺人做陶壶做得好,明天去定一只。
我掰着手指一样一样地数,数的全是"他回来之后要怎样怎样"。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沈青黛啊沈青黛,你简直没救了。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着手准备。去城东定了新酒壶,挑了跟原来那只差不多的青色,壶肚略圆一些,我说"装酒方便";手艺人接单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说"小姑娘给长辈定壶啊",我含糊应了一声,交了定金就跑了。又把那件缝好的里衣拿出来重新熨了一遍,袖口领口拾掇得平平整整的,叠好放回柜子里。然后是一罐桂花蜜,是我自己收的城西那棵老槐树上的花做的,他上回随口说过一句"桂花不错"。
东西攒了一小堆,每一样我都仔细收着,等着某个人踏进城门的时刻。
十一月初三那天,雷无桀一大早跑来找我,满脸通红:"大师兄的信回来了!说是已经在路上了!"
我放下手里择了一半的菜,心跳咚咚咚地擂起来。
"哪天能到?"
"估摸着就这三五天!"
三天、四天、五天。我每天清早起来先往城门口张望一眼,然后低头做事,假装不在意。可小满在厨房里偷笑,说我"走路都比平时快三分"。
第六天,唐莲没到。
第七天,也没到。
第八天,萧瑟过来了,面色比往常沉一些,没带橘子,空着手站在老槐树底下。
"路上出了些变故,"他说,"大师兄跟人在天启城外动了手,伤了点,耽误了行程。不过不重,你放心。"
我手里的草编蚂蚱掉在地上,翅膀折了。
"什么伤?"
"左臂被划了一道,已经包扎过了。"萧瑟看着我的脸,语气不紧不慢的,可目光一直在留意我的反应,"他传信回来说,让你别担心。"
我没说话,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蚂蚱捡起来,捏了捏折掉的翅膀,又放回口袋里。
"知道了。"我说。
那天下午我没去老槐树,把自己关在账房里算了一下午的账。算盘珠子拨得又快又准,我爹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地张了好几回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傍晚收工的时候我去城门口站了一会儿。官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晚风吹过来,裹着秋天尾巴上最后一点凉意,刮在脸上微微发疼。我把衣领拢了拢,转身往回走。
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我停住了。
树上还挂着半青半黄的叶子,被我收了一半的桂花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在暮色里画出细细的、枯瘦的线条。我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唐莲,你说"勿念",可你让人传话回来说"别担心"。
你不让我担心,你倒是赶紧回来啊。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柳叶,把额头抵在粗糙的树皮上,闭上了眼睛。
风还在吹,叶子还在簌簌地落。天黑下来的时候我回去把柜子里那件墨蓝里衣拿了出来,搭在椅背上。明天再熨一遍。后天再熨一遍。等到他回来那天,一定整整齐齐的。
我关了灯躺下去,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窗外树枝被风吹动的声响。
不管多少天,我都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