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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启程

综影视:梦旅人

唐莲走的前一天,下了一场雨。

不大不小的秋雨,缠缠绵绵地下了大半天。我坐在账房的窗户边上,看着雨水把院子里的青石板洗得发亮,屋檐的水珠子一颗一颗往下坠,打在底下的水洼里,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爹今天难得没催我算账,只是偶尔抬眼看看我,又低下头继续拨他的算盘珠子。厨房的小满送了一壶热茶过来,放在我桌上,临走前在我耳边悄悄说了一句:"大师兄明天走。"

"我知道。"我说。

小满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再多嘴,转身出去了。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天边的云裂开一道缝,漏出来一线金红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把什么都镀上了一层润润的颜色。我收了桌上摊了一整天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的账册,起身出了门。

城西的老槐树底下积了一地落叶,湿答答地贴着地面。唐莲站在树底下,没坐石墩子——那上头还汪着一窝雨水。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没有酒壶,空着两只手,像是在专程等我。

"明天就走?"我开门见山。

"嗯,一早。"

"天启城那边……远吗?"

"远。"他说,"来回一个月。"

一个月。我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上次他走了一个多月,这次说是一个月,谁知道会不会又碰上什么黄金棺材、什么佛寺大火、什么乱七八糟的江湖事。

"你衣裳够不够?"我开口问出来,自己都觉得这话问得像个老妈子。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够。"

"上次那个口子补好了,别的衣裳破没破?你都拿来,我一晚上能缝好。"

"没破。"

"哦。"

我低下头,拿鞋尖拨地上的落叶,把几片湿叶子拨到一起,又踢散了。他站在一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着我踢叶子,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我接过来一看,是个扁扁的布包,巴掌大小,用墨绿的布缝的,边角针脚密密实实。我掀开一角看了看——里头是一把暗器,三枚柳叶,跟之前那枚一模一样,银光闪闪的。

"带着防身。"他说,"雪月城太平,可万一有个什么事……"

我攥着那个布包,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又酸又胀的,堵在嗓子眼上下不去。我抬头看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说什么呢?说谢谢?太轻了。说我会想你的?太直白了。

最后我憋出一句:"那你路上小心。"

"嗯。"

"碰见打不过的就跑,别硬撑。"

他这回真笑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些,眼尾跟着弯起来:"什么时候学会教训我了?"

"一直都会。"我梗着脖子说。

他没接这话,抬头看了看天色。雨后的天空干干净净的,几颗星子已经浮上来了,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一闪一闪的。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落在我脸上,开口说了一句话。

"青黛,等我回来。"

这五个字砸过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一盆温水从头浇下来,浑身都麻了。

他先前也说过"回来"——回来还你柳叶、回来再坐一坐。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说的是"等我回来"。五个字,跟上次那句"我自己的日子自己过"一个调子,平平淡淡的,可底下压着的东西我听出来了。

我使劲点了点头,点得太用力了,把泪珠子从眼角甩出来两颗。我赶紧低头用袖子蹭掉,假装是雨后的水汽沾的。

"嗯,等你。"我的声音闷在袖子里。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墨绿色的身影沿着城西的路越走越远,黄昏的光把他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拖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我看着那影子一点一点变淡、消失,等到再也看不见了,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包。

我打开来,把那三枚柳叶倒在掌心里。银色的叶片边缘打磨得光滑服帖,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我忽然发现其中一枚的叶柄上刻了两个字,极小极小的,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清。

我凑近了仔细看。

是"平安"。

我攥着那三枚柳叶,站在暮色里,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掉下来。一边掉一边又忍不住笑,又哭又笑的,像个疯子。幸好周围没人。

那天晚上我缝了一夜的衣裳。不是缝给自己的,是赶了一件夹袄出来。墨绿的料子,跟我从前在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一直没舍得用。我裁了、缝了、盘了扣子,从亥时做到丑时,手指头被针扎了好几下,浑不在意。天快亮的时候夹袄做好了,我把那三枚柳叶中的一枚缝进了夹袄内侧的暗兜里——贴身的那一侧,心口的位置。

我抱着那件夹袄在窗边坐到天亮。晨光从东边的山峦后面漫上来的时候,我听见了前院传来的马蹄声和说话声。唐莲要出发了。

我跑出去,在城门口截住了他。他坐在马上,一身利落的劲装,旁边跟着两个同行的弟子。我气喘吁吁地跑过去,把那件夹袄举过头顶递给他。

"天启城冬天来得早,"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穿着。"

他低头看着我,又看了看那件夹袄。隔了好一会儿,他弯下腰来接过去,手指碰到我的指尖时停了一瞬。他没说话,只把夹袄折了折收进随身的包袱里,然后直起身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落在身上的分量很重。

"走了。"他说。

"嗯。"

他拨转马头,带着两个弟子出了城门。我站在城门口看着他骑马远去的背影,跟上次一模一样。可这次我没有哭。我攥着胸前那枚松绿珠子,心里安安定定的。

因为他说的不是"回来",是"等我回来"。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我站在晨风里,目送那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石墩子干了,被昨夜的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的。我伸手摸了一把,指尖传来石头凉丝丝的触感。

我自言自语地说:"一个月。"

声音落在空荡荡的树底下,被风一吹就散了。可我自己听见了。我对自己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账房。

从今天开始,再等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