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这种东西,你越不在乎,它越往你耳朵里钻。
我原以为自己脸皮够厚,无非就是被人多看两眼、多笑几回,还能少块肉不成?可后来我发现,被人看的不是我自己,是唐莲。
那天下午我去藏经阁送还账册,路过演武场的时候听见两个弟子在低声议论。一个说"大师兄天天往城西跑,也不知道跟谁",另一个说"听说是账房沈家的丫头",前头那个就笑了一声:"大师兄的眼光倒是特别。"
我脚步一顿,脚底下的青砖硌得我脚心生疼。
我想冲过去说"你们懂什么",可脚抬起来又放下了。我说什么呢?说我跟唐莲没什么?说是我一厢情愿缠着他不放?说大师兄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是我不要脸地往跟前凑?
我攥紧了怀里的账册,低着头从演武场旁边绕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去老槐树。
第二天也没去。
第三天我去厨房帮小满准备晚膳的食材,正蹲在地上择菜,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了一声"大师兄"。我手一哆嗦,一根芹菜差点扔出去。小满在旁边斜眼看我,嘴角抿着笑,啥也没说。
我没抬头,继续择菜,把芹菜叶子一片一片扯下来,扯得干干净净的。然后我就听见脚步声从外头进来了——不急不缓的,一步是一步,走到厨房门口停住了。
"沈姑娘。"唐莲的声音。
我蹲在地上仰头看他,他站在门口的光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个轮廓。墨绿衣裳,挺拔身形,额前那缕银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大师兄,"我站起来,手在身上擦了擦,"你找我有事?"
他往厨房里头看了一眼,见小满正趴在灶台后面竖着耳朵偷听,顿了顿,说:"出来说吧。"
我跟着他出了厨房,走到院子里一棵枣树底下。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两天怎么没来?"
"账房忙。"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就这一眼,我就知道我骗不了他。他那双眼睛看着人的时候太沉了、太透了,像是能直接看穿你心里头所有的弯弯绕绕。
"听到什么了?"他问。
我低着头没吭声。
"有人在嚼舌头?"
"也没有……"我嘟囔了一句,"就几句闲话。"
"什么闲话?"
我抬起眼来看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我深吸了口气,把心一横,问他:"大师兄,你天天往老槐树那边跑,别人会多想。"
"多想什么?"
"就是……觉得你跟我……"我自己都说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底下几个字含在嘴里滚了半天,愣是没滚出来。
唐莲看着我,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很浅、很短,可我看见了他眼尾弯起来的那一点点弧度,跟我见过的所有时候都不一样——是他从外头回来之后,头一回这样笑。
"让他们想,"他说,"又不会少块肉。"
我愣住了。
他这话说得太平淡了,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轻飘飘的就甩出来了。可砸在我耳朵里,重得像一座山,压得我整个人都懵了。
"你去不去?"他又问。
"……去。"
"嗯。"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晚上风凉,多穿件衣裳。"
我站在枣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出来,凑到我旁边,用胳膊肘捅我:"青黛姐姐——"
"闭嘴。"我说。
"我什么都没说呢!"
"你闭嘴就行了。"
小满嘿嘿笑着跑了,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能烤饼子。我使劲搓了两把脸,把那股子热气压下去,可心里那股翻涌的劲儿怎么摁都摁不住。
那天晚上我披了件厚衣裳去了老槐树。他到得比我还早,坐在石墩子上,手里还是那只青色小酒壶。月亮只有一半,挂在树梢上,清清冷冷的。
我在他旁边坐下,犹豫了半天,开口说:"大师兄,你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不怕。"他喝了口酒。
"为什么?"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放下酒壶,偏头看了我一眼,"我自己的日子自己过。"
我没话说了。半晌,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递过去:"桂花糕,昨天厨房做的,我留了两块。"
他接过去打开,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点了点头。我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跟那些高来高去的江湖大侠半点不搭边,倒像是个普通的、累了一天坐下来歇歇的人。可就是这种普通让我心里又酸又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大师兄,"我忽然问,"你往后还走吗?"
他嚼桂花糕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可那一瞬被我看见了。
"会走。"他说。
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可我不问,他自己倒说了:"过些日子要去一趟天启城。三城主交代的事。"
"去多久?"
"说不准。"
又是这句"说不准"。我低头抠着手里的帕子边儿,把一根线头捻了又捻。月亮从云后头移出来了,照在我们两个中间那棵老槐树的根上,照出一道一道交错的影子。
"青黛。"他忽然喊了我一声。
这是他头一回叫我名字。没有"沈姑娘"也没有"你",就是"青黛"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点酒气和桂花糕的甜味。
我"嗯"了一声,嗓子眼有点紧。
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可最后还是没出声。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放回油纸包里包好,揣进怀里。
"留着你明天吃。"他说。
那天晚上我回去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他那个没说完的话——他到底想说什么呢?是"等我回来"还是"别等了"?还是别的什么我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我猜不出来。
可他把那半块桂花糕揣进怀里的时候,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收着个什么要紧的物件。光冲这一点,我就觉得自己还能再等一回。
风还在吹,流言还在传,该走的人终究还会走。
可那枚柳叶还挂在我脖子上,那颗松绿的珠子贴着我的锁骨,凉丝丝的。我想着他说"我自己的日子自己过"时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就定了下来。
哪怕风不止,我也站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