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莲回来的第三天,我的毛病又犯了。
这次不是早起扫路,是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和腿。明明账房里的事堆了一桌子,我爹把算盘拨得噼啪响,我能从辰时磨蹭到午时,三笔账算错两笔。剩下的时辰全用来从窗户往外瞟——瞟那条通往城西的路,瞟经过的每一个人是不是穿墨绿衣裳。
我爹忍了两天,第三天终于拍了下桌子:"青黛,你再看下去,眼睛要长在窗户框上了。"
我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账册上。我爹哼了一声,把手里的账本翻得哗哗响,闷声说:"你要是真坐不住,就把前儿后山采回来的草药送去药庐。别在这儿杵着了,我看着都替你急。"
我"哎"一声跳起来,提了药篓子就跑。我爹在后面又补了一句:"送完了就回来!别绕路!"
我假装没听见。
药庐在城东,老槐树在城西,按道理送完药应该往南走回账房。我背着药篓子在城东绕了一大圈,兜了个大弯子,最后不出意料地停在了老槐树跟前。
唐莲在那儿。
今天他没喝酒,面前摊了一卷书,正低头看着。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见是我,又把目光落回书上,嘴角动了动:"账房不忙?"
"忙。"我老老实实在他旁边坐下,"我爹让我送药去药庐,我送完了。"
"药庐在东边。"
"嗯。"
"账房在南边。"
"嗯。"
他不再问了,翻了一页书。我坐在旁边剥了一颗橘子,掰了一半递过去。他看了一眼,接了,没说什么,几口吃完,把皮放在石墩子边上。我把他吃剩下的橘子皮收起来,跟自己那份摞在一起,用帕子包了,准备回头晒干了做陈皮。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了小半个时辰,谁也没说话。风把树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有弟子在演武场呼喝练功的声音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我低头编着手里的草蚂蚱,余光瞥见他翻书的时候右手拇指在书页边沿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个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大师兄,"我鬼使神差地问,"你这趟出去,有没有遇见过特别好看的人?"
话说出口我就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了。这是什么蠢问题。
唐莲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我以为他要恼,可他只是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他说,"遇见一个穿狐裘的。"
"好看吗?"
"还行。"他垂下眼,又翻了一页书,"话多,烦人。"
我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叫萧瑟的——据说是废了武功的冠绝榜高手,雪落山庄的老板。二城主提过几嘴,说他跟唐莲一路同行了好些天。我想象了一下唐莲被一个话多的人跟在旁边念叨的画面,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唐莲瞥了我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我憋着笑摇头,低头继续编草蚂蚱。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倒是遇见一个厨子,做菜的手艺跟你们厨房那个老周头差不多。"
"老周头是我娘的徒弟。"我说。
"嗯。"他顿了顿,"那厨子做的桂花糕,没你那天在油纸包里装的好吃。"
我一愣,抬起头来看他。他还看着书,面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可我总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根好像红了一点点。我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因为下一刻他就把书合上了,站起身来。
"走了。"他说。
"诶。"我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屑。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明天厨房要是做桂花糕,帮我留两块。"
"……好。"
他走了。我站在老槐树底下,忽然发现方才编的那只草蚂蚱被我捏得变了形,翅膀歪在一边,怎么看怎么滑稽。可我没舍得扔,揣进袖子里往回走了。
那天晚上小满来我屋里串门,一进门就嚷嚷:"青黛姐姐你知不知道,外头有人传你跟大师兄的事了!"
我正端着茶杯喝水,一口呛出来喷了小半杯。
"咳咳咳——什么?"
"就有人说,"小满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珠子亮晶晶的,"说大师兄回来那天别的地方不去,专门绕到城西去;还说你们俩总在老槐树底下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天;还说——"
"还说什么?"
小满嘿嘿一笑:"还说大师兄从来不给别人留桂花糕。"
我一张脸烧得能煎鸡蛋,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谁传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大家都看见了嘛,"小满理直气壮,"又不是瞎的。青黛姐姐,你跟大师兄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事都没有。"我斩钉截铁地说,转过身去假装叠衣裳,"他就……就让我帮忙补过几件衣裳,没什么的。"
小满在我背后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明显不信,但也没继续追问。她在我床上歪了一会儿,又说:"其实我觉得挺好。大师兄那个人,冷冰冰的,谁都不敢往跟前凑,你倒是不怕他。"
"他哪儿冷冰冰了?"我下意识地替他说了一句,说完又后悔。
小满从床上翻起来,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得贼兮兮的:"青黛姐姐,你完了。"
我没理她,把她轰出去关上了门。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着小满那句"你完了"。我想否认,可心里那块地方又酸又胀又甜的,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糖进去,化也化不开。
后来我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那枚柳叶。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颗松绿珠子上,幽幽地泛着一点光。
我攥着柳叶闭上眼睛,心想——
完了就完了呗。
反正我也不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