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九章

春风顺着敞开的窗，慢悠悠淌进教室。

距离二人互换礼物，已经过去好些日子。柏木湊送给石川柚的粉色挂件，被她妥帖挂在了书包外侧，随着走动轻轻晃动，亮眼又显眼，旁人一眼便能看见。偶尔有女同学凑上来好奇询问挂件的来历，夸赞它精致可爱时，她只是淡淡弯起唇角：“朋友送的。”

周遭女生纷纷感慨这款挂件价格不菲，打趣她这位朋友格外上心。石川柚听着，心底掠过一丝微涩的笑意——她们口中这份珍贵的心意，来自的，正是那个被全班视作阴郁危险的柏木湊。

另一边，石川柚赠予他的米白色人偶，始终安安静静躺在他家书桌抽屉深处，他从未将它带到学校。

某个课间，教室里人声喧闹，石川柚路过他座位时轻声发问：“怎么不见你把那个人偶带来？”

柏木湊指尖微微一顿，视线垂落在桌面，声音轻而认真：“它对我而言太过珍贵，我想放在家里好好珍藏。”

石川柚听完，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没有再多追问，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真正的羁绊从不是一件礼物维系，而是两颗慢慢靠近、彼此交付真心的心。

刚成为朋友的那段时日，柏木湊始终手足无措。长久以来孤身沉浮于黑暗，他早已习惯独来独往，全然不知该如何与一位亲近的异性相处。课间静坐时，他会暗自纠结要不要主动上前搭话；周末独处时，又反复掂量该不该发出邀约。每一次想要靠近，心底都盛满小心翼翼的忐忑，生怕自己稍有差错，就打碎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后来是石川柚主动开口，提议互相交换线上联络方式。

自此，放学之后的一方屏幕，成了二人专属的联结通道。天边沉落的晚霞、街边偶遇的流浪小猫、便利店上新的汽水，那些细碎平凡、不值一提的日常，被他们隔着网线一一分享。

平淡细碎的欢喜，构筑起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小世界。真正的挚友大抵便是如此，哪怕只是寻常小事，也能让彼此心生愉悦；纵有前路坎坷，也愿意并肩相守。

和石川柚相处的日子日渐融洽，柏木湊的心境一点点明亮起来，积压许久的负面情绪慢慢消散，心底的诅咒也被安稳压下，再无躁动的契机。自从不再动用诅咒，他的生活骤然归于平静，曾经无休止落在他身上的霸凌与排挤，不知何时悄然消散。旁人躲闪畏惧的目光渐渐褪去，他终于得以卸下满身防备，过上一段近乎普通少年的日常。石川柚像一缕缓缓渗入阴霾的微光，一点点熨平他心底长年累积的孤独。初三上学期余下的时光，就在这般松弛温柔的相处里，悄然缓缓流淌而过。

寒假来临，石川柚主动邀约柏木湊，一同去河畔观赏烟花。

入夜的河畔人声鼎沸，喧闹的笑语裹挟着微凉晚风扑面而来。第一簇烟花轰然冲上夜空，绚烂的火光骤然炸开，金红流光倾泻而下，一瞬照亮石川柚的侧脸。柏木湊侧过目光，烟火碎光落进她澄澈的眼眸，周遭纷扰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两人静静并肩而立，氛围温柔缱绻，暧昧得如同相伴许久的恋人。少年的心跳骤然加速，脸颊悄然发烫，心底泛起一阵茫然的悸动——像石川柚这般耀眼明媚的女孩，为什么愿意将温柔分给身处泥泞的自己。

那场盛放的烟火，深深烙印在了柏木湊的心底，成了整个寒假最珍贵的记忆。

寒假其余的日子里，二人线下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大多依旧靠着线上聊天，细数各自假期里的琐碎点滴，维系着这份柔软的羁绊。

凛冬寒意渐渐褪去，初三下学期如期而至。

开学的清晨，柏木湊踏入熟悉的教室，一眼便望见了石川柚。她抬眼看见他，眉眼弯起，笑着朝他挥手：“嗨，这半年也麻烦你多多照顾啦。”1

这一次，石川柚依旧把座位选在了他的附近。柏木湊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他抬眼望向窗外，枝头樱花悄然绽放，粉白花苞层层舒展，暖风穿过窗框漫进教室，空气里已然萦绕着初夏将至的气息。凝望着身旁的少女，柏木湊心底生出无比真切的念头，他想要拼尽全力，好好珍惜当下这份难得的羁绊。在外人眼中，他们早已是形影不离的两个人。

半学期的时光漫长又转瞬即逝，升学备考的紧张气息，渐渐笼罩了整间教室。

所有人都埋头为中考奔赴各自的未来，往日里的霸凌、恶意的言语也在这段忙碌的时光里少了许多。周遭同学都在为升学奋力拼搏，唯有柏木湊迟迟没有生出紧迫感。灰暗压抑的过往，让他从未认真构想过自己的未来，基础薄弱的他，本能地将学习视作遥远又沉重的负担。

而石川柚的心底，早已有了笃定的目标——清见野高中。她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和柏木湊考入同一所学校。

这是一所分数线中等的高中，以她优异的成绩，完全可以轻松冲刺市里的重点院校。课后教室里只剩两人时，柏木湊终究忍不住说出心底的疑惑：“你明明有能力去往更好的重点高中，为什么偏偏选择清见野？”

石川柚安静地凝望了他片刻，缓缓道出藏在心底的心意：“我想和你考上同一所高中，所以才选了这里，我可以陪着你一点点慢慢努力。”

这句话重重叩击在柏木湊的心上，久久震荡不散。那一刻，他终于下定决心，为了这份羁绊，朝着清见野高中奋力前行。

为了给自己一个全新的开始，柏木湊修剪了留了许久的长发，改成清爽利落的中长发。发丝不再垂落遮挡眉眼，往日阴郁沉郁的气质消散了大半。班里同学见到他发型的改变都倍感意外，女生们看待他的异样眼光渐渐褪去，甚至不乏生出好感的情愫。而石川柚望着焕然一新的他，眼底漾开柔软的笑意，是发自内心的欣喜与动容。

往后的周末，二人常常相约在图书馆或是安静的街边咖啡馆自习。石川柚从不逼迫他钻研艰深的难题，只是耐着性子，陪着他一点点夯实最基础的知识点。备考的过程煎熬又枯燥，无数次刷题做到疲惫烦躁，可只要余光瞥见身旁安静坐着的石川柚，那份疲惫之中，便会悄然滋生出细碎的甜。

某个午后，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洒在桌面。石川柚讲解题目时太过投入，身体不自觉朝他微微凑近。柏木湊恰好转头，猝不及防撞进她温柔的眉眼，瞬间怔在原地，只觉得此刻认真专注的她，格外动人。

石川柚骤然察觉到两人距离过近，猛地抬眼，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空气骤然凝滞。两人脸颊一同泛起热意，慌乱不已。石川柚慌忙偏开视线，语气带着一丝慌乱的催促：“快、快点做题啦。”

“噢……噢。”柏木湊连忙收回目光，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发烫。

备考的路途依旧漫长崎岖，柏木湊数次陷入自我否定的泥潭，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达不到目标分数线。每当他濒临泄气、想要放弃的时候，石川柚总会安静陪在他身侧，耐心将他从低落的情绪里拉出来。

在一次他意志消沉、几乎要彻底放弃的时候，石川柚脸颊泛红，带着几分傲娇别扭的神情看向他：“如果你最后顺利考上清见野高中，那我就允许你做我男朋友。”

柏木湊猛地抬头，眼底盛满惊喜与期待，用力重重地点了点头。

石川柚被他雀跃的模样逗笑，轻声嗔怪：“喂，你这个色狼。”

柏木湊忍不住轻笑出声，心底被滚烫的暖意填满。石川柚望着眼前这个一步步走出阴霾、慢慢向阳生长的少年，笑意还停留在唇角，心底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酸涩与怅然，两种相悖的情绪缠绕交织，沉沉压在她的胸口。

柏木湊依旧放心不下，微微向前凑近，语气认真又急切：“你说的，一定要算数。”

石川柚望着他，眼眶微微湿润，又哭又笑地轻声应允：“我答应。”

窗外晚风轻拂，摊开的练习册纸页被风轻轻掀动。甜蜜的约定落在两人之间，在温柔的期许之下，画上了一道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