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章

临近中考的气息，沉沉覆住夜色包裹的小镇。

柏木湊躺在床上辗转难安，昏昧的阴影从天花板漫落下来，投在他的身上。心口与肋骨深处翻涌着旧有的不安，如同细密的藤蔓，一圈一圈缠紧他的骨肉。过往那些不见天光的灰暗画面，一遍遍于脑海里轮回。他恐惧长久付出的辛劳终成泡影，更怕辜负石川柚，打碎二人一同许下的约定。

犹豫良久，他拿起搁置一旁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许久，终于敲下一行文字，将心底积压的忐忑尽数倾吐出去。

消息发出没多久，石川柚的回复便跳了出来。

「你怕什么，我们已经踏踏实实学了那么久的基础了，你一定可以的，相信自己。」

一行温和的文字，缓缓熨平了他心底焦躁的褶皱。柏木湊望着屏幕安静伫立了很久，轻轻回了一个表情，而后关掉手机，将夜色连同心头纷乱的杂念一同隔绝在外。闭上双眼的刹那，二人的约定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那一点微弱却滚烫的期盼，托着他，慢慢坠入梦乡。

翌日，中考如期而至。

各个考场早已被老师布置妥当。空气里浮动着久闭门窗积攒下的尘土气息，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考生们依序入场，沉重的寂静压在了每一个人心头。柏木湊落座之后，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叮嘱自己，务必要坚持下去。

涣散的思绪悄悄飘向远方。他忍不住开始畅想，若是能够跨过分数线，兑现与她的诺言，便能和石川柚并肩走入高中，迎来一段漫长又自由的盛夏。柔软的念想漫过心底，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没过多久，考场广播清亮的声响骤然响起，将他从虚幻的憧憬拽回现实。考试开始。柏木湊收回飘散的心绪，拿起笔，沉下心望向眼前的试卷。

另一间考场之内，石川柚神色松弛淡然。答卷于她而言早已不算难事，可她大半颗心，却都牵系着柏木湊。她默默祈愿，盼他能够稳住心神，跨过那条决定前路的分数线。一个柔软的念头悄然滋生：倘若他不幸落榜，她愿意提前以恋人的身份去到他身旁，抚平他的失意。片刻之后，她轻轻摇头，压下这份多余的思虑。十指交叉抵在桌面，她合上双眼，于心底虔诚地为他祷告。

第一份试卷在眼前徐徐摊开。

那些从前令他束手无策的难题，经过一整个学期日复一日的补习，此刻竟变得熟悉温和。柏木湊笔尖流转，答题一路顺畅。

隔壁考场的石川柚，落笔亦是从容不迫。

余下几科的时光缓缓流淌。中途一场考试里，一道难解的题目横亘在柏木湊面前。他握着笔冥思苦想，思绪困进了死胡同。焦灼之际，往日石川柚俯身给他讲解题目的模样，一点一点浮现在记忆深处。她温柔的话音、纸上划过的推导笔记，忽然之间，一道公式自混沌里豁然跳出。

难题就此迎刃而解。

往后的考题，他答得愈发顺手。做完试卷，反复检查完毕，他放下手中的笔，安静望向窗外。樱树枝叶随风轻轻摇晃，粉白的花瓣悠悠飘落，坠在窗沿之上。在柏木湊的眼中，眼前这片风景，美得动人心魄。心底积攒已久的信心慢慢升起，他隐约察觉到，这一回，自己或许真的可以做到。

当最后一科收卷的铃声响起，为期数日的中考，终于画上句点。

走出考场，午后的阳光沉沉落在肩头。二人寻了一处无人荫凉的树下，悄悄对照答案。几番核对过后，结果看上去相差无几，去往清见野高中的希望，就近在咫尺。柏木湊无从知晓，这份看似对等的结果，是石川柚刻意收敛而来。她主动放过了几道唾手可得的题目，悄悄压低自己的分数，不愿让悬殊的成绩差距，刺伤少年脆弱的自尊。

并肩熬过漫漫备考岁月，无形之中，缠绕在二人之间的羁绊，又厚重了一层。

时光悄然流转，两三天过后，初三的毕业典礼如期到来。

宽阔的礼堂坐满了全校的师生，石川柚被选为学生代表，缓步走上演讲台。她的声音格外轻柔：“三年的时光很短，短到很多故事还来不及写完。我们都曾在这间校园里，遇见孤独，遇见光亮，遇见死亡。不过往后大家将要去往不同的前路，愿你们都能够奔赴长久明亮的人生。”

一字一句，沉沉叩击在场所有人的心。离别的愁绪悄然蔓延开来，台下不少学弟学妹与同班同学，眼底泛起了不舍的水光。

站在高台之上，石川柚的眼眶慢慢泛红，温热的眼泪无声滑落。穿过熙攘拥挤的人群，她一眼便看见了柏木湊。少年站在人群之中，正抬起双手，一下一下，认真地为她鼓掌。望见他的那一刻，绵长的欣慰，缓缓漫上石川柚的心底。

典礼落下帷幕，喧闹顷刻席卷了整座校园。

同学们三五成群相拥道别，快门的声响在教学楼此起彼伏，到处都是合影留念的身影。樱树下，柏木湊与石川柚并肩而立，身旁相熟的同学举起相机，主动提出为二人拍下一张毕业合照。两人微微靠拢，晚风撩动起少年与少女的发丝，举着相机的同学高声喊道：

“耶——”

清亮的喊声四散开来，樱花簌簌自枝头坠落。风声与人声在此刻格外嘹亮。就在这一瞬间，柏木湊的心豁然清明。那些长年累月笼罩着他的霸凌、伤痛与无边无际的黑暗，终于在此刻，彻底走到了尽头。

合照拍完，同学们陆续拖着书包，带着欢笑与泪水，一步步走出校门。喧嚣一点点从校园褪去。

夕阳缓缓西沉，暮色温柔地铺满整片校园。大部分人早已离开，偌大的校园归于安静，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影。柏木湊和石川柚没有急于归家，依旧停留在这片见证了他们初遇的土地，身上的典礼制服尚留白日的余温。

石川柚忽然转过身子，抬眼望向身旁的少年，缓缓朝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柏木湊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只伸来的手上，迟疑着开口。

“成绩还没有出来，我可不想占你的便宜。”

听见这话，石川柚唇角勾起一抹傲气，作势便要收回伸出的手。

“爱要不要。”

“诶，等等。”柏木湊慌忙出声挽留。

石川柚被他慌张的模样逗笑，再一次将手递到了他的面前。柏木湊屏住呼吸，怀着满心忐忑，小心翼翼握住了她的手掌。少女的掌心白皙柔软，温润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他不自觉地咽下一口唾沫，心底生出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悸动。

“这样……我们就算是对象了吗？”他小声问道。

“怎么可能，恋人要一直陪伴，长久相处才行。不过就算结果还没有出来，我早就已经认定你了，你就是我的对象。”

巨大的喜悦席卷了柏木湊。升学的结果尚且悬而未决，当初书桌前定下的约定，却已经提前开出了花。他望着眼前的女孩，于心底暗暗许下一份沉重而真挚的决心，这一生，都要好好善待这个第一个伸手将他拉出泥泞、愿意珍惜他的人。

盛夏的晚风缓缓拂过，落樱于暮色之中轻轻飘飞。两人的手紧紧相扣，在漫天纷飞的落樱之下，坠入这场恋爱。2